五
“任务目标钱言源,是个大学教授,□□激进分子,近日在各大报纸大肆发扬共和反日言论,对我军在华形象产生了很大的负面影响,今天下午两点,他会在隆兴剧院出演话剧《屈原》,藤井先生命你除掉他。”
女人划了根火柴点燃香烟,随后将手中的纸条靠近烟头,墨色的瞳孔反射出火光,倒映出被火舌舔舐殆尽的纸张。庄晓梅呼出一口烟,利落地组装好手枪藏入怀中,领着心腹推开车门。
后台走廊,迎面几个面容稚嫩的女学生,围在一起激动地谈论着什么,“钱先生的话剧票可难抢了!我可是求了我爸好久!”“那当然!这可是钱言源的话剧,场场都是爆满!”“那还不是他的台词功底好,表现感染力也是数一数二的,简直是我心中最优秀的话剧演员!今天看了也是无憾了!”“不过...现在好像不如以前了,最近不是频频听到飞机从头顶飞过的声音,钱先生这个时候演话剧,会不会......”“你,你说什么呢?”
庄晓梅从她们的身边走过,几个女学生听到脚步声像是受了惊的小兽,快步离开。
最优秀的话剧演员吗?不过,今天可能是他的最后一场了...庄晓梅面无表情地想着,径直走向走廊最后的那间屋子,下属上前替她开门,门栓合上,门牌上赫然刻着“道具间”三个大字。
她挥了挥面前空气中漂浮的灰尘,环视一圈吩咐道,“(日语)按之前说好的,中场休息的时候,把他引导这里,我来解决他,最后把他放到箱子里运出去。”她拍了拍手底下的大箱子,“(日语)是!”下属俯首答应,领命出门。
庄晓梅得了空,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把视线落在角落的几粒石子上,她皱起眉,这里是道具间,怎么会有石子?正要上前查看,背后却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
特工的本能令她飞快地掏出枪转身,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脏兮兮的脸,小男孩用脑袋顶着道具箱盖子,一手拿弹弓,一手握着似乎是跟地上一样的小石子,瞪着一双眼睛愤怒地瞧她。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庄晓梅慢慢收回了手枪,走上前去,温声道:“小朋友,你这是干什么?”“狗汉奸!”男孩却大叫一声拉开了弹弓作势要继续打她,庄晓梅立即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不理会手下人的挣扎,脸色也冷了下来,“小朋友,你可看清楚了,我可不是你口中的狗汉奸。”
男孩挣扎的动作小了下去,她缓缓卸下力气,挑眉等待男孩的回答,“你...你就是......爸爸说了,说日本话的中国人就是狗汉奸!”男孩显然是被她的动作吓着了,声音小了不少但还是掷地有声。
庄晓梅愣住了,男孩的小脸满是肮脏的污渍,眸子却是雪亮雪亮的,眼角还闪着生理泪光,依旧倔强地瞪她。不知怎的,她的心头好像又某根线嘭得一声断了,平日里素来冷静慎重的头脑里也是苍白一片。
......
“妈妈...呜呜呜......妈妈,我不想待在地下室!!”小女孩用力扒着掉漆的门板,哭着求眼前的女人,“切,能住地下室就很好了。”女人皱着眉吐出一口烟,用尖头高跟鞋毫不留情地把她的手踢了下去。“不怪我,这都是你自己命不好,偏偏是个女孩......”女人的声音被搁在厚重的门板后,也将女孩哭红的眼角和嘶哑的叫喊隔绝在了嘈杂的化妆间内。
“那谁?就等你了,干什么呢?”主管不耐烦的声音从门口响起,女人连忙按灭烟头赔笑上前,“来了来了!”“我给你说,别以为榜上了贵人你就飞升了!你卖身契在老子手上一天,你就永远是老子百乐门的舞女!”“是...主管。”
......
一抹血色从眼底绽开,女孩感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断了,她挣扎着抬起头,忍着痛伸手抹了把脸,视线清明的那瞬,却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那张脸,“妈...妈妈......”她仿佛失了声,心脏钝钝的痛,泪水夺眶而出,她边哭边使劲往女人的地方爬。
周围乱糟糟的,都是尖叫哭喊,慌乱的脚步声和一声声令人心悸的枪响,她爬到女人身边,把自己的下巴靠在她身上之后便耗尽了力气,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好像都安静下来,她隐隐听到有人声从头顶传来。
“庄君,这次的围剿行动可真是多亏了你啊!”有人操着不标准的中文大笑道,“...那,那都是长官您的功劳,这些,也仅仅是在下下决心的投名状罢了。”另一道声音低声回复道,“好好好!我们可是非常欢迎庄君的加入啊!”
......
好痛,好痛......全身上下都好痛,我这是要死了么?女孩用力撑开了眼皮,一抹黄绿色映入眼底。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杀了我们?我...我这是在哪?
有人在他耳旁说了什么,男人凌厉的目光如刀刃般刺向她这边的方向。下一秒,女孩的身体便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人提了起来。“庄君,我刚刚听到了一个好消息......你好像,还有个女儿啊。”
一只大手粗暴地捏起女孩的脸,露出一张血痕交错的小脸,“瞧啊!这双眼睛可真像你啊,庄君!哈哈哈哈哈......”刺耳的大笑仿佛一根尖利的锥子,狠狠凿击着她的神经,视线彻底模糊前,她看到了那双满是复杂情绪的、跟她很是相似的眉眼。
......
是了,是了......她就是这么作为一颗棋子,被带到日本经历长达十年的特工训练的,不是吗?
她是个中国人,却说着日本话,帮着日本人做事,的确是汉奸啊......不是吗?
面前的男孩观她半天没有动作,缩起身子想要逃跑却被她一把捉住,“小朋友,告诉姐姐,你为什么躲在箱子里?”许是被她刚刚的眼神吓到,男孩小声动了动嘴,“爸爸不让我来看他的戏,可我想来看......”
庄晓梅只觉得心中烦闷,不再迟疑用枪托敲晕了他,盖上了箱子拖到一旁。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嗯?中场时间快要结束了,人怎么还没来?
她摸出手枪贴近门旁,准备听门外的声音,下一秒一声枪响便打破了宁静,庄晓梅暗道不妙,压着手枪推门出去。
“嘭,嘭...”又是几声枪响,她看见演员们抱着头尖叫,从化妆室推搡着仓皇而逃,庄晓梅收起枪,低头混进拥挤的人群。枪声的方向......是舞台?她顺着人群走出后台,朝舞台那边看去,瞳孔一缩。
台上的屏风蓦地出现一大片鲜红的血迹,一个身穿白色戏服的男人身中数枪,垂着头倒在屏风边上,又猛地吐出一口血。他颤抖着抬起手臂,高声怒骂道:“你们这些走狗!国难当头,不去打日本人,居然还...还残害同胞,走狗!国之大不幸啊!!”他呼天抢地,声嘶力竭地哭喊,而下一刻,他的额头便开了个洞,哭声也猛然停止。
庄晓梅沿着枪的方向转动僵硬的脖颈,门口开枪的那些人,赫然是穿着国民党军装的士兵。她看着那几张属于中国人面庞上的嘲弄嬉笑,心头突然一阵冰凉,直冻得她几乎有些站不住了,她艰难地咽下一口气,压下情绪低头跟着人群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