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幸在楼下转了一大圈,没看见人。他顺着廊柱往外看。
云层压得极低,灰蒙蒙的一片,仿佛天空下一秒就要塌下来,让人有点头晕。
该不会……上楼了吧?
他脑子里冒出个念头。这宅子大得离谱,电梯又多,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走进了最近的一部。
电梯从二楼缓缓上行。时间很短,但虞幸却感觉中间好像轻微地晃了一下。
“嗯?”他扶住轿厢壁,“坏了吗?”
一股更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虞幸觉得待会儿下去可以和管家说一声,这个电梯该维修了。
幸好时间很短,虞幸没放在心上。
“叮——”电梯到达顶楼。
门一开,虞幸晕乎乎地抬脚就往外迈,完全没注意到脚下还有台阶——庄园里为了轮椅通行,很多地方都做了无障碍设计,这台阶平时感应到轮椅会自动降下形成缓坡,但对于此刻的虞幸来说,就是个陷阱。
“哎哟!”
虞幸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发出不小的动静。
这突如其来的响声,打断了纪荒原本的动作。
纪荒皱着眉回过头,就看到他那名义上的“小妈”,正坐在地上揉屁股,样子狼狈又滑稽。
虞幸龇牙咧嘴地站起来,一抬头,正好对上坐在天台边缘、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的纪荒。
风很大,吹得纪荒的黑发凌乱飞舞,单薄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走。
“好巧啊,你也上来透气?”虞幸完全没意识到情况的危险性,自顾自地走过去,嘴里还絮絮叨叨,“上面风挺大的,有点晕……我刚在楼下绕了一圈,没想到你在这儿。”
纪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彻底把他当空气。
“这里看风景好适合啊,哈哈。”虞幸又道,“可惜最近雾太大了,不然应该可以看见天桥的,他们说从那儿可以去曙光城,不过我没去过。”
虞幸也不觉得尴尬,他早就习惯了自说自话没人搭理的场面。
他凑近了些,终于想起了正事:“那个……昨天晚上,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撞你的,还把你……”
话没说完,纪荒的脸瞬间就黑了。
虞幸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立刻改口,“……呃,撞疼了。我后来想了想,我鼻子都那么酸,你肯定更疼吧?”
他还在耿耿于怀纪荒当时泛红的眼圈。
“不过我有补偿的,虽然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我帮你……”
纪荒终于有了点反应,却不是回应他的道歉。他转过头,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看向虞幸,声音没什么起伏地问:“下面分完了?”
“啊?哦,遗产啊?”虞幸挠挠头,“应该差不多了吧?”
虞幸没听完就出来找人了,不过有那个什么二爷坐镇,应该也快了吧,庄园里的女佣都怕他,印象里这种人一般说话都比较管用。
他对这事儿看得很开,分多分少对虞幸来说都无所谓,因为本身他跟纪承岳的婚约就是交易,可惜得是没能拿到新的助听器,但他们俩也没真的结成。
穿越对虞幸而言是一个新的体验,他很容易就接受了,本来在现实世界他也无牵无挂,所以,去哪里对他都一样。
虞幸的父母在他很早的时候就去世了,从小寄居在各种亲戚那儿,因为残疾入学困难,也没有朋友。
有时候他很孤独,会幻想世界给与他一场充满刺激的冒险,很多并肩作战的朋友,就像小说漫画里描写的那样。
尽管现在只有一个看起来就很难搞的,继子。
纪荒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刻薄的弧度:“你也有?”
语气十分轻蔑。
虞幸回想了一下,认真回答:“他们把你分给我了。”语气还挺郑重,像是在宣布一项重要任务。
纪荒:“……”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被这离谱的答案噎到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白痴。”
“啊?”虞幸没听懂,试图解释,“还好吧?虽然那些法律条款我听不太懂,但他们说了,资产要放在你的名下,搞了好多信托什么的,好像要到你二十岁才能动……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他努力复述着听到的只言片语。
纪荒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操控轮椅转过来,正对着虞幸,苍白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信托?动产还是不动产?钱从哪里取?授权条款、限制条件、执行人是谁……这笔钱,”他上下扫了虞幸一眼,眼神阴沉,“你死之前,拿得到吗?”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像淬了冰的刀子,不知道在说虞幸,还是说他自己。
虞幸被这一连串专业名词砸得有点懵,眨了眨眼,看着纪荒在谈论这些时那种与年龄不符的熟稔和锐利,脑子里有种难以言喻的羡慕。
纪承岳承诺过原主,会送他去念书的。
虞幸天生听障,念书对他来说是很吃力的事情,除了学习上的障碍,很少有学校愿意收他,更何况没有钱。
这难得的机会随着葬礼一起烟消云散了。
他愣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带着纯粹的惊叹,“你懂得好多啊!”
纪荒:“……”
他所有的刻薄和毒舌,像是撞上了一堵名为“虞幸”的、厚实而柔软的棉花墙,被无声无息地吸收了,连个回声都没有。
挫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