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那边……应当是热闹非凡罢?
他想起谢云流,就不免挂上淡淡笑意。
师兄一向是个能闹中取静的人,繁华与宁静对他来说,都只是外界,干扰不了他什么。
红尘人间或雪山之巅,都只是修行的一种。分明有很多尘缘牵绊,却也能修得无挂无碍。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李忘生不禁想。
那么重情,又那么无情。
——重情是他的秉性,无情是他的道心。
师兄像是流云一样,四海飘荡,哪里都有他认识的人,哪里又都留不住他——江湖那么大,他不困于任何一人,任何一地。他对整个江湖都抱有欣然的期待,于是他无畏无惧。
可世间又能有几人如他这般洒脱?
凡尘俗人,恩怨纠缠,爱恨难舍,一点情在心里放着,就再也忘不了了。
李忘生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已求道多年,可他还是个俗人。
放不下、断不了,又舍不得、求不得,他和那万万千千被谢云流抛在身后的故交一般,只是谢云流人生的一个过客。
李忘生看向树梢悬挂的月。
今夜不是圆月,只弯弯一勾,小小的,不惹眼。
河边风微凉,高树静默,夜里的一切都那么清冷孤寂。
远处传来人声喧闹,像是在欢呼庆贺,李忘生凝望许久,却忽然在余光中瞥见点点光亮——
一盏盏河灯从视野的尽头出现,顺着河流接连不断地朝石桥涌来。点点星火承载着人们的希冀与心愿,欢快热闹地奔过桥下,流淌过李忘生的面前,奔向远方。
李忘生错愕地看着一个个河灯簇拥而来,与他打了个照面,而后远去,一盏接一盏。
“……”
他蓦地笑了。
无妨。
相比起大多数“过客”,他已经足够走运。
至少他们是师兄弟。
他的师兄,是纯阳的大弟子,他日后还会继承本派掌门。他不会在学成出师后,就游走四方,三年五载才回师门一趟——他可以与他的师兄日日相见,在纯阳这里,与谢云流做一辈子的师兄弟。
或许谢云流有很多知己好友、有很多师弟师妹,有很多很多数不清的尘缘牵绊,或许他仅是谢云流一生中的一个同门、一个师弟,仅是他众多尘缘牵绊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但他可以是他一辈子的师弟。
长路漫漫,他和谢云流还能有很久很久的以后。
他可以在每日的早课中与师兄见面,可以在祭祀大典上站在师兄身边,可以在纯阳的每一段历史、每一年岁月中与师兄并肩,哪怕只是一盏一盏、只是一片一片,他们终是相见的。
李忘生低头看向手中的木盒,隔着盒身,还能感觉到米糕的温热。
这样就很好了,不是么?
他得把自己放平了,才能让心平静下来。
欲壑难填,贪得无厌只会让他动摇,让他失智,让他在慌乱和无措中失去更多。
既然决意要长伴师兄,就得跟得上师兄的脚步,不能困于此处,不能止步不前。
他不能退缩,不能放弃,即便再慢,即便差得再远,他也得一步一步爬过去。
那是他的师兄,是他的目标,是他心之所向。
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失去的人。
天上月倒映水间,散发着柔和的冷光,照出了李忘生孤身而立的身影,身形单薄,却笔直坚定。
李忘生目光落到河面,忽然眼神一变。
一道剑气直直袭向树丛,毫无预兆,锋芒毕露。
暗中偷窥之人措手不及,从树后跳了出来。他转身欲跑,刚跑出几步,却缓缓后退——李忘生已经落在了他面前,挡住了他的逃路。
李忘生一双眼比星辰更亮,此时此刻,闪烁着江心月影般冰冷的光。
他拿不准这人究竟是何打算。先前心绪不宁,未能发现,这人似乎已经在这里藏匿了很久。至今尚未动手,是想盗窃,还是什么?
盗窃是重罪,但没弄清楚情况前,他不能贸然下手。
李忘生打量对方,这人黑衣蒙面,比他高出许多,看身形应当是个男子,他目光微微下垂,一眨不眨,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李忘生跟随对方的视线,扫了一眼自己手上拎着的木盒。
这木盒也只是花记糕点常用的样式,也不像什么贵重之物,总不能是对方实在饥饿,想抢米糕饱腹……
“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