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暗,长街上人潮涌动,逐渐往一个方向聚集。
谢云流与李忘生混迹在人群当中,随人群一起往东南角走去。
“其实要说最热闹的时候,还是上元节的天街灯市,”谢云流把李忘生被风掀翻的轻纱拂了下来,“那日你没来,可热闹了。”
上元节那日……李忘生眼捷轻颤,“师兄给忘生带了新捏的糖人,也算带忘生见过了。”
那日过节,门内功课其实并不多,之所以没有答应师兄,是因为从那时开始,他就有些不大对劲——他有种说不出的焦躁和不安。
修道修心,修得就是个清净,李忘生每日打坐念经,都是在不断放下自己内心的杂念,可那时候起,他虽然心无杂念,但却有种隐隐的焦躁。
他也说不好究竟是因为什么,他每日的课业都有按时完成,每日的剑法也从不懈怠,李忘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焦躁。
焦躁不利于心境,更不利于修行。
当李忘生试图平静自己的时候,谢云流来了。
“师弟,今日上元,师兄带你下山去玩儿!”他刚练完剑,还没收入鞘中,顺手挽了个剑花,背在身后,笑吟吟地朝李忘生走了过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
李忘生心里的那些焦躁仿佛一瞬间被激发了出来,谢云流每次探头过来的神情,从山下回来后的神采飞扬,切磋时凌厉的眉眼,纷纷涌到他眼前,李忘生心跳混乱急促,刚修出来的那点清净顿时散了个彻底。
他动了动唇,一时有些茫然无措。
这是怎么了?
面前的谢云流还在等他的回答:“怎么样?去不去啊?”他笑眯眯问。
“……师兄去罢。”李忘垂下眼,“忘生还想再练一会儿。”
他如今心神不定,怕会出什么岔子,扰了师兄的兴致就不好了。
那一夜长安解了宵禁,谢云流彻夜未归。李忘生睡到半夜,无端醒了,一旁床铺空空荡荡,他不禁想,师兄此时身在何处?可有好眠?
屋内少了一个人,仿佛忽然冷清了许多,李忘生在床上躺了很久,许久都没有睡意,索性从床上爬了起来,新磨了墨,铺纸练字。
练字和抄经一样静心,李忘生一笔一划写下,将心中的杂念随着笔墨一点点消磨,横、竖、撇、点,他写完一个字,抬眼一看,便愣在了那里。
竟然是“谢”。
他无意识写出来的,竟然是谢云流。
一阵山风吹过,忽地吹开了半掩的窗棂。啪嗒一声,毛笔摔在了地上,溅出一道墨迹。
李忘生慌忙蹲下去擦拭,眼中满是慌乱。
怎么办?
他用沾了水的软布去擦,却在擦拭中不慎落了袖角,将衣袖也染上了墨渍。
怎么回事?
他怎么这么笨?
李忘生用力擦干净地上的墨渍,可袖角的墨始终在他视野里晃,像是一块去不掉的脏污,记录着他今夜做的错事。
李忘生乱糟糟地想,该庆幸师兄今夜不在,没有见到他失态的样子,他……
地上的墨渍被擦得干干净净,了无痕迹,可袖角已是一团乌黑。
纵然师兄不知,可天知、地知、三清知……他知。
擦得再干净,也掩盖不了他又一次逾矩的事实。
师兄……
李忘生抿紧了唇,不敢将那个名字念出声,仿佛只要一出口,就会惊动什么。他没有起身,他就那么半蹲着,将袖角攥在手心里,把那片污渍藏得紧紧的。
油灯烧干了底,忽地灭了,月光照了进来,覆在李忘生弯伏的背脊。
很久以后,李忘生站了起来,沉默不语地收拾好桌面,换下身上的衣裳,重新躺回床上。
再没辗转反侧。
“无妨,热闹的多得是。”谢云流攥着李忘生的腕,将他往自己这边扯了扯,用信香笼住他二人。
李忘生默许了他这种举动,直至今日,那种隐隐的焦躁感仍未消失,不过在吃过半山的药之后,减缓了许多。
“我昨日方知,满庭芳要开分记,毕竟作为京城最大的香料铺,这么多年都只是这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