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何云婕自台狱中苏醒的第三天。她从狱卒口中获知,明日午时,她就会被押出大牢,施以大辟之刑。
大辟,即为砍头,“笞杖徒流死”五刑中的死刑。
她现在的身份是沈恪,字明慎,二十四岁的煜朝大理寺断丞,属左断刑。因这官员的身份,她所处的正是御史台负责的台狱,主要拘禁犯罪官员,以及民间的重刑犯。
“可我本来是个民庭法官啊……”她不无忧虑地捻着眉心。
原本的沈恪同样是女儿身,这一点确认无疑。不属于这副身体的记忆纷纷从大脑中涌流出来,让她头痛欲裂。
何云婕的思绪回到她原本该处于的时空。她是望海市广开区人民法院的一名员额法官,遴选入额不到一个月。星期五早上她刚来到单位门口,审理的一起借贷纠纷案件的当事人便手持一把榔头朝她扑了过来。她只觉头顶一裂,似乎有什么温热粘滑的液体流了下来,随后便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她就在这里了。
好不容易入了员额,现在一夜回到解放前,何云婕心里属实五味杂陈,更不须提为明日如何面对刽子手的大刀,做一整晚的心理建设了。
沈恪与她不同,想致沈恪于死地的不是平民百姓,而是其为之肝脑涂地的当今皇帝。俎上鱼肉一般罹受刑讯拷打时,她强撑着痛到麻木的意识,结合沈恪残存不多的记忆,大略掌握了些许线索:沈恪涉嫌与犯下“清风词案”的谋反罪臣幽云郡王萧元恺蝇营狗苟,致使龙颜大怒,按十恶中“谋叛”处置,随萧元恺一同下狱候斩。
其实她不过是替那老将上书辩白,顺便求了几句情。
沈恪本人始终认为圣上是被奸佞所蔽,误害忠良,身处狱中仍不忘残衣血书上奏鸣冤,毫无意外,奏疏石沉大海。
何云婕忍不住嘲弄说:“没有皇帝的默许,谁敢直接把中央官员拉进来坐牢啊?不出意外的话,你可能是本朝第一批被执行死刑的文官。在我们那儿,职务犯罪一般都不适用死刑了。”
自己跟自己吵架是毫无意义的,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自救的门路,她必须尽快适应“沈恪”这个新身份。
逃狱并不现实。且不论此处典狱重地,铁壁铜墙戒备森严,在此之前沈恪已经遭受了五轮刑讯拷打,“掉柴”、“超棍”等酷刑都挨了个遍,全身上下遍体鳞伤,加之连日高烧不退,仅是在席上翻个身,她都觉得头晕目眩。
“唉,认了也是死,不认也是死,何苦嘴硬跟自己过不去呢?”
大牢负责放饭的狱卒牢子脾气还算和顺,每次替她卸枷时动作都是轻柔的。见她被束缚久了,手臂僵直得无法屈伸,还会轻叹一声,端着碗,一口一口把粥喂进她口中。沈恪顾不得肿痛的咽喉,一面狼吞虎咽,一面问:
“小哥,当真就无一人肯出钱出面捞我吗?”
狱卒嗤笑道:“官人,您要是早在朝堂之上有那人情往来,也就不必在此处受罪了,是不是?”
他说得有理。沈恪看看烂桃儿似的两手,倚在牢门上,实在欲哭无泪。
无妨,人头落地之后,没准就能穿越回家了。
“最后一顿饭了,您还是吃饱点,好上路。”狱卒把碗放下,掰碎手里的炊饼,用剩下的粥泡软,“小人从自己的伙食里省出来一块炊饼给您,知道您平日锦衣玉食,吃不惯这个,但也是小人一片心意,还望您不要嫌弃。”
听出他话里有话,沈恪嘶哑问道:“小哥,何出此言?”
“不晓得您还记得么,昔年小的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冲撞了到狱巡察的您,您不仅不记小人之过,还免了后续礼仪。今日在此相见,也是缘分。”
“其实官人我不是很想要这缘分。”沈恪暗暗感慨。
狱卒没着眼看她的反应,自顾自道:“要小人说啊,如今这世道,实在是不给好人活路。幽云郡王一生驻守北疆,胜仗无数,临老了却是这个下场,任谁看了都不忍心,听说,连王府都给连夜抄斩了。还好,有人打听到,王府家的小世子萧景台因为在外带兵,躲过了一劫,现在去向不明。”
萧景台,郡王独子,官拜武散职游击将军。顾名思义,游击,即为在边境要地游动巡防。他十二岁时便随军出征,屡立战功,锋芒不让其父。
不过,沈恪是文官,平日只在大理寺中埋头办案,因而二人从未打过照面。
“世道再乱,命还是自己的,不也得尽力活下去么。”她宽慰地笑笑,“老郡王如何了?这几日都没再听过他的消息了。”
狱卒小心翼翼地向四下张望一番,示意她把耳朵贴过来:“昨儿个就断气了。”
“断气了?”
“是,本来年纪就大了,身上还有旧伤,根本扛不住几轮拷打,谁能想到那群人下手那么重,真给打死了呢。老爷子断气前还在喊冤,晚上就被扔去乱葬岗了,现在都不敢声张。”
沈恪不免为之沉吟。狱卒想把最后一口粥喂给她,却听得牢外有人高喊: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呐!”
沈恪闻声向外望去,并未看见火光,只见一群人拎着抱着水桶向东奔去,兼有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哭嚎声回荡。
“走水了,怎么会走水……”狱卒放下碗,把手往衣服上一抹,“官人,我出去看看。”
“嗯,行动小心些。”
然而,不过片刻,沈恪估量着狱卒还没走出牢狱大门,惊恐的惨叫声便传进了她耳中,随即一个清朗沉稳的青年男声响起:
“大理寺左断刑沈恪关在哪儿?”
“找我的?”沈恪把头顶在牢门上,努力向大门处张望,只能看个大概。一大群身着甲胄的兵士将狱卒团团围住,为首之人个子格外高,扯着狱卒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
狱卒声音打着颤,强作镇定道:“在那儿,军爷,我带您去,我带您去。”
沈恪默默咽了口唾沫,不知来的是救星还是阎王。不多时,一行人来到牢门前,沈恪上下打量那为首的高个子青年,他全副武装,提一把手刀,头上虽戴着盔甲,却也能看出样貌俊秀,年龄不过二十上下。
他一把将狱卒掷到牢门上:
“把门打开。”
狱卒结结实实摔了一跤,痛得龇牙咧嘴,可还得赔着笑哀求:“军爷,我、我要是开了门,脑袋就不保了。”
青年抽刀出鞘,刀刃抵在狱卒颈侧:
“你不开门,脑袋也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