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光头,别来无恙啊。”
行明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容,心里头一阵悸动,却只默默合眼,念了句“好久不见”。
来人是他曾经最熟悉的陌生人,净妄。
净妄和其他小光头一样,都是被老和尚一个个从外头捡来的孩子,一口剩饭一口剩菜喂大的孩子。但也不全然一样,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没有爹娘的孩子。
他的爹娘死了,死在所有人的眼前,死在全天下的的眼前。
因为爹娘死了,尚且年幼的净妄无路可退,一睁眼一闭眼就从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变成了一个小乞丐,天天跟着一大群半大不小的小光头去抢那几个发馊的馍馍,或者发臭的鸡蛋。
当然,为了方便,他也成了一个小光头。
老和尚很喜欢他,常常把干净的白馒头藏起来,偷偷摸摸给他吃。
但小和尚们不喜欢他,或许是因为多了个人抢菜抢被子......或许是因为多了个人,独占了老和尚的爱。
行明是唯一一个不讨厌他的小光头,净妄问他为何,他说:
“众生平等。”
好一个众生平等。
“小光头,跟我回月梁宗,我饶他们一命。”净妄指着团缩在人群角落瑟瑟发抖的一群和尚,轻蔑地笑出声,“亏你对他们那么好,还不是被退出来挡敌?还是我好一点,不是么。”
行明看看死去已久的老和尚,看看无一人出头的师兄弟们,看看城后万千百姓,却仍旧像母鸡一般护在所有人前头,声音如雪,清澈冰凉:“若我一人能换所有人的性命,我便跟你去罢。”
净妄最讨厌的便是他这般性格,恨不得拿犬齿咬去他虚伪假清高的面容,把他狠狠压在身下。
他对行明说道:“你又有什么理由跟我谈条件呢?一对一我或许不敌于你,但我总能灭了他们。”
百姓闻言,纷纷痛哭流涕下跪求饶,求他放过他们一命。
净妄一阵好笑:“救你们的大英雄是他,怎地来求我这个大魔头?”
真是毫无悔改。
大英雄啊,在爹娘死前,他大概也是想成为一个仗剑天涯的大英雄的吧?
不然又怎会日日习武,十年磨剑。
谁也不会忘记十年前的忘水之战。
一对凡人夫妇以一己之力,祭祀灵魂,消散肉身,以永世不入轮回为代价,救了忘水一城百姓,却因为封魔阵的再次关闭,沦为了历史的罪人。
哪怕尸骨无存,也要上来人人吐口口水。
多可笑,以命相抵救了所有人的大英雄,却沦为笑柄,无人问津:而人人喊打的大魔头反而成了放他们一命的大好人,财富美人,唾手可得。
他怎么会忘呢?
净妄再睁眼时,眼底的魔纹已然压制不住,浮现出微小的红光,衬得他愈加邪气:“小光头,乖乖跟我走吧。”
“如此,受教了。”行明眼中无波澜,抬手便是一击,出手狠厉,招招致命。
衣袂翻飞中,只落下点点红梅印。
净妄把人钳制在怀中,如愿以偿地凑到他脖颈间舔去滴落的血液:“我说了,我总能灭了他们。你也不会是例外。”
2.
旭邬,哀鸿遍野,血流成河,无一幸免。
不,准确来说,只有一人幸免于难。行明被带去了净妄的月梁宗,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破落宗门,牌匾是净妄龙飞凤舞的字迹,狂草得无人可认,行明却认得出,上面写着“落月屋梁”四个大字。
月光落下,洒满屋梁。
魔王净妄玩弄着老和尚的头,满脸讨好地捧到行明面前,摆出一个古怪的笑脸来:“小光头,你看,师父在笑。”
行明合眼不肯看,只低头默默念往生咒。
净妄僵在了原地,像个无措的孩子。
他一个人入魔没哭,生死磨砺没哭,把前魔王揍得嗷嗷叫差点没了命也没哭,但行明不理他了,他突然就很想想小时候那样,扑到他怀里哭一哭。
不知道师兄的怀里是不是仍旧那么暖和。
净妄当机立断地把老和尚的头颅扔掉了,扑进了他的怀里。
行明看起来吃惊极了,呆愣了半刻后连连后退,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慌乱地低头念了句“阿弥陀佛”。
“师兄弟这么久不见,一句寒暄没有就算了,怎地还不让抱了,以前你抱我我可没拒绝过。”净妄抱臂,戏谑地看着行明,“还是说你红尘未了?想我了?”
行明不语。
“我倒是不介意搞点神魔恋,只是咱师父可能不太同意,你看他还看着你呢。”净妄勾勾手指,老和尚的头颅便飞到了他手上,脸上的表情怒目圆睁。
害怕否?退缩否?亦或是,心动否?
他赌他心里不净,赌他余情未了。
净妄承认,用这种下三滥的方法引人入魔是很令人不齿的行为,搁以前他肯定不会选择让他怎么痛苦,但他现在是谁呀?他现在可是十恶不赦的魔王,他连师父师兄弟都杀了,还差那么一个小光头?
小光头皱着眉,面目狰狞,满头冷汗滴落濡湿衣衫,默默摩挲着念珠,却不料一个不小心扯断珠线,滴滴答答落了满地珠子。
眼见行明脸上也显现出隐隐一丝魔纹,净妄眼底也浮现挣扎和心痛,却仍旧不停下手里的动作,嘴里喃喃道:“这是你们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