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月,四水镇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狠。
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黑土地,荒甸子上那些没能收获的苞米秆子,在风雪中发出干裂的呜咽。镇子里安静得可怕——不是祥和,是饥饿压出来的沉默。
魏莱站在炮楼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他左手下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来自2025年的遗物,现在已经薄得像纸片。他舍不得吃,这是他与那个时空最后的、有形的联系。
“镇长。”周明远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狗皮帽檐上结着霜,“土豆秧的库存…清点完了。”
魏莱转身:“多少?”
周明远摘下帽子,露出憔悴的脸:“地窖里存的鲜秧,还剩三千四百斤。晒干的秧粉,八百斤。按每人每天三两的最低标准算…”他顿了顿,“够全镇两千一百人吃…十二天。”
十二天。现在才腊月初七。离春天能挖野菜,至少还有三个月。
“野菜根呢?”
“挖完了。靠山屯那边把山坡都翻了三遍,老鼠洞都掏了。”
“树皮…”
“能剥的树都剥了,再剥,树就死了。王老根跪在林子边哭,说不能再剥了,剥了林子就毁了。”
魏莱闭上眼睛。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已经扼住了四水镇的喉咙。去年秋天那场早霜,毁掉了七成收成。虽然靠着“土豆块种秧”的技术,他们勉强种出了些土豆秧——这些秧的块茎很小,根本不能作为主粮,但秧蔓本身含有淀粉,可以磨粉、煮汤,勉强续命。
可这也只能延缓死亡,不能阻止死亡。
“李铁柱那边呢?”魏莱问。
“他带着护镇队的人,在松花江边凿冰捕鱼。但天太冷,鱼都沉底了,一天能捞上来十几斤小鱼,还不够塞牙缝。”
“马三炮呢?”
“在组织人收集一切能烧的东西,苞米芯子、豆荚壳、甚至…棺材板。”周明远声音低沉,“他说,没东西烧炕,老人孩子熬不过这个冬天。”
魏莱走到桌前,摊开那张已经磨损的镇区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粮仓(已空)、地窖(存秧)、高炉(已熄火)、铁工厂(半停工)…
“周文书,”魏莱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镇西那个废弃的砖窑,旁边是不是有片盐碱地?”
“是,不长庄稼,只有些碱蓬子。”
“碱蓬子能吃吗?”
周明远愣住:“那东西…又苦又涩,牲口都不爱吃。”
“总比饿死强。”魏莱说,“组织妇女和孩子,去采碱蓬子。回来用碱水泡,再用清水反复漂洗,也许能去些苦味。磨成粉,掺在土豆秧粉里。”
“这…”
“照做。”魏莱的语气不容置疑,“另外,通知张铁匠,高炉不能完全熄火。用最低温度维持着,烧点热水也好。铁工厂…把那些废铁渣再熔一遍,看能不能再炼出点铁,打些捕兽夹、鱼钩。我们要利用一切资源。”
周明远点头,正要出去,又停住:“镇长…杜书记那边…”
“他还没走?”
“没走。住在供销社旁边的招待所,每天带着人在镇上转悠,说是‘调研冬荒情况’。但眼睛总往地窖和高炉那边瞟。”
魏莱冷笑:“他是等着我们饿死人,好抓把柄。不用管他,只要我们不乱,他就没借口。”
周明远离开后,魏莱重新看向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筛下来的面粉——可惜不是真面粉。
他想起2025年看过的那些饥荒史料:1951年的冬天,确实有一些地区出现了严重的粮荒。但四水镇的情况更特殊——他们有足够的土地和技术,却毁于一场异常早霜;他们有自救的办法,却面临政治上的掣肘。
“必须熬过去。”魏莱低声对自己说,“熬到春天,熬到新种发芽,熬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快步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陈伊伊父亲留下的那本笔记。他快速翻到关于“耐寒植物”的部分——
“长白山区,有一种野生‘冻青苔’,学名石耳,附生于阴湿岩石…寒冬不凋…可食,微苦,有粘液…”
冻青苔!魏莱眼睛一亮。这东西他2025年在东北考察时见过,是一种地衣类植物,富含胶质和多糖,虽然营养价值不高,但能提供饱腹感,且耐寒,冬天也能采集。
“小柱子!”他朝楼下喊。
小柱子跑上来,脸冻得通红:“镇长?”
“你带几个人,去靠山屯,找关老猎户。问他知不知道‘冻青苔’,长在背阴的岩石上,冬天也能采。如果知道,立刻组织人去采,越多越好!”
“是!”
小柱子刚走,楼下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张铁匠,他独臂抱着一个用破棉袄裹着的木盒子,脸上带着某种压抑的兴奋。
“镇长!有回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