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以及深入骨髓的疼痛。
林知秋的意识如同在苦海中沉浮,每一次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都被沉重的悲伤和撕裂般的痛楚拖回深渊。浓烟呛入肺腑的灼烧感,建筑物轰然倒塌的巨响,人群绝望的哭嚎,还有……少年最后那声嘶力竭的“跑——!”以及他被火海吞没的瞬间……这些碎片反复撕裂着她混沌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将她从无尽的黑暗中逐渐拉回。
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不清,吸入的空气依旧带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天光,透过残破的窗棂,照亮了周遭的一片狼藉。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半塌的屋檐下,身上盖着不知谁找来的一条沾满灰烬的破毡子。
“醒了……她醒了!”一个沙哑而带着惊喜的男声响起。
林知秋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几张模糊而熟悉的面孔——是几位与林家一同来自外地、平日里一同摆摊的商贩叔伯。他们个个衣衫褴褛,脸上布满烟尘和泪痕,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与麻木。
“林家丫头,你……你总算醒了……”一位姓王的伯伯哽咽着,别过头去,不忍看她。
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涌入脑海,将她彻底淹没。火海,奔逃,离散……还有少东家……
“爹……娘……弟弟……”她猛地想要坐起,却浑身剧痛,一阵天旋地转,只能虚弱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撕扯着喉咙,“他们……他们在哪?”
几位叔伯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巨大的悲恸和难以启齿的沉重。最终,另一位李姓叔伯红着眼圈,声音沉痛得几乎无法连贯:“秋丫头……你……你得撑住……我们……我们找了一夜……林大哥他们……他们没跑出来……在……在神仙渡东头……找到了……都……”
后面的话,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和压抑的哭声。
世界,在林知秋眼前彻底失去了颜色。
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心脏被硬生生撕裂的剧痛,无声无息,却足以摧毁一切。她没有哭喊,没有挣扎,只是瞳孔猛地放大,然后又一点点灰暗下去,仿佛所有的生机都随着那个噩耗一同流走了。眼泪无声地滑落,混着脸上的灰烬,留下冰冷的痕迹。
全家……只剩她一个了。
还有红线……少东家……
“那……红线姑娘……和少东家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
叔伯们沉重地摇头:“乱成那样……没见着……怕是也……”后面的话,不必再说。
最后的希望,彻底湮灭。
她躺在冰冷的废墟里,望着被烟火熏得昏沉的天空,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只剩下无尽的虚无和冰冷。清河曾经的繁华喧嚣,开坛宴的万般期待,市集的烟火香气,少年灿烂的笑容……一切都化作了眼前这片断壁残垣和弥漫不散的死亡气息。
几位叔伯在一旁低声商量着。他们自己的货物家当也大多毁于一旦,清河是不能再待了,都打算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秋丫头,”王伯伯蹲下身,声音充满了不忍,“你……你还有别的亲人可投奔吗?总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
亲人?
林知秋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许久,一个遥远的记忆才艰难地从麻木的脑海中浮现。
开封……娘似乎提过,有一个姨母,早年在开封谋生,似乎经营着一家小食肆……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尽力气,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开……封……”她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
“开封好!离这儿远,安稳!”叔伯们仿佛为她找到了一条生路而略感安慰。“我们帮你立个衣冠冢,拜别了爹娘兄弟……就捎你一段路,总不能让你一个姑娘家自己走……”
在几位好心叔伯的帮助下,他们在城外一处能看到弱水岸的荒坡上,用石头简单垒了一个小小的衣冠冢,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林知秋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顶着冰冷湿润的土地,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所有的悲恸,都变成了胸腔里一块坚硬冰冷的石头。
她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片依旧冒着缕缕黑烟的神仙渡废墟。那个曾带给她温暖、悸动、最终却吞噬了她一切的地方。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残破的故地,跟着同乡的商队,踏上了北去开封的路。
路途遥远,车马颠簸。同行的叔伯们沉默寡言,沉浸在各自的损失和悲伤中。林知秋裹着一件好心人施舍的旧衣,坐在摇晃的车辕上,眼神空洞地望着不断后退的荒野。
她看到龙虎岭的轮廓在远处沉默矗立,看到荒蚀林的边缘苍凉掠过。经过临江驿时,看到驿卒和官兵紧张地盘查着往来行人,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不安。
她几乎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琉璃娃娃。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从怀里摸出那枚少东家当初送来的、已被熏得发黑的野菌干,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指尖发白。
偶尔,在极致的疲惫和恍惚中,她会仿佛又看到那个俊秀飞扬的少年,带着灿烂的笑容,递给她刚打来的鲜鱼,或是笨拙地帮她收拾碗碟……
但下一刻,便是冲天而起的烈焰和他决绝的背影。
痛到极致,便是麻木。
姨母……开封……那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遥远的符号,是她如今唯一能抓住的、冰冷的浮木。
车队一路向北,离清河越来越远。背后的天空,似乎也渐渐洗去了那层不祥的烟灰色。
可她心中的那片火海,却仿佛永远也不会熄灭了。只余下冰冷的余烬,和一道孤寂的影子,投向未知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