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低哑的询问,如同投入死寂湖面的石子,漾开的却是无声的惊涛骇浪。
戴面具的男子,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紧紧盯着蹲在地上、慌乱拾取抹布的纤细身影,震惊、狂喜、痛苦、愧疚……无数情绪如闪电般掠过,最终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沉痛。
他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该如何相认?以何种身份?一个本该死去的人?一个身负血海深仇、前路未卜、只会带来危险的不祥之人?
他看到她肩膀细微的颤抖,看到她捡起抹布的手指都在发颤,那强装镇定的、带着哭腔的询问,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丫丫歪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稚嫩的嗓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大哥哥,你挡着光亮啦!你要吃馄饨吗?我知秋姐姐做的馄饨是全开封最好吃的!”
丫丫的声音惊醒了两人。林知秋猛地站起身,将抹布紧紧攥在胸前,垂着眼睑,不敢再看他一眼,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灶台,背对着他,声音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客官请坐……很快就好。”
仲某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魂牵梦绕的、属于清河的烟火气息,此刻却混合着开封陌生的尘埃,刺得他鼻腔发酸。他极力压下翻涌的情绪,依言在门口一张最不起眼的小桌旁坐下,目光却无法从那个忙碌的背影上移开半分。
她瘦了。原本就纤细的身形,如今更显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股沉静坚韧的气质却未曾改变,只是沉淀得更深,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哀愁。她动作熟练地升火、烧水、下馄饨,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他的视线。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芥菜馄饨端到了他面前。清亮的汤底,玲珑的馄饨,翠绿的葱花,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香气却似乎更添了几分沉郁的底蕴。
“客官……慢用。”林知秋放下碗,飞快地说了一句,便想转身离开。
“等等。”仲某几乎是脱口而出。
林知秋的脚步顿住,身体僵硬,却没有回头。
仲某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远远超过一碗馄饨的价值,轻轻放在桌角。“……不用找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涩意。
林知秋看着那块银子,心中百味杂陈。她沉默片刻,最终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快步走回灶台后,将自己隐藏在氤氲的热气之后,仿佛那样就能隔绝一切。
仲某拿起勺子,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送入口中。
熟悉的味道瞬间席卷了味蕾,却又带着一丝陌生的、属于开封的苦涩。温暖的食物落入胃中,带来的却不是慰藉,而是更深的酸楚。他一口一口,沉默而缓慢地吃着,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目光却透过蒸腾的热气,贪婪地描摹着那个模糊的身影。
她能认出他。他无比确信。即便他戴着面具,即便他刻意改变了声线,即便他以为自己早已在血火中脱胎换骨……她还是认出了他。
可她选择了沉默,配合着他的“伪装”。
这份默契,比任何痛哭或质问更让他心痛。
丫丫凑了过来,趴在他的桌边,好奇地盯着他的面具:“大哥哥,你为什么要戴着脸罩呀?是脸上受伤了吗?还是像戏文里的大侠一样,不能让人看见?”
仲某动作一滞,面具下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伸手,轻轻摸了摸丫丫的头,声音放缓了些:“嗯……算是吧。”
“那你一定很厉害!”丫丫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你会飞吗?会使剑吗?能教我武功吗?我不想上学,我想当大侠!”
孩子的天真话语,像一根针,刺破了凝重的气氛,也刺中了仲某心中最柔软又最疼痛的地方。他想起了红线,那个同样活泼、同样向往江湖的小姑娘……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道:“上学……也很好。武功……不好玩。”
丫丫撅起了嘴,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这时,徐姨母从后院搬了面粉出来,看到女儿缠着一个戴面具的陌生男人,立刻警惕起来,尤其是看到桌角那块显眼的银子时,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快步上前,将丫丫拉到自己身后,上下打量着男子,语气带着市井妇人特有的精明和戒备:“这位客官,面生得很啊?不是这附近的人吧?”
少东家放下勺子,站起身:“路过,吃碗馄饨。味道很好。”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般扫过灶台后的方向,补充道,“以后……或许会常来。”
徐姨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个藏头露尾、出手阔绰、还说会“常来”的陌生男人?这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靠谱的危险气息。她干笑两声:“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不过我们小本经营,都是街坊邻居照应,可经不起什么风波。”
话语里的疏离和警告,不言而喻。
少东家自然听懂了。他心中苦笑,面上却只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将最后一点汤喝完,深深看了一眼那始终背对着他的身影,转身,大步离开了“徐记食铺”。
他没有回头。
林知秋却在他转身的刹那,猛地回过头,望向那个消失在巷口的、决绝而孤寂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入滚沸的汤锅中,瞬间消失无踪。
他还活着。可他为什么不认她?他经历了什么?那面具之下,藏着怎样的苦衷和伤痛?
无数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旋,却没有答案。只有那个背影,和桌上那枚冰冷的碎银,证明着他方才真实地存在过。
徐姨母走过来,看着林知秋失魂落魄、泪流满面的样子,又看看那锭银子,重重叹了口气:“秋儿,你认识那人?看他那样子……不像安分人。你可千万别犯糊涂,咱们现在日子刚安稳点……”
林知秋用力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声音哽咽:“不……不认识……姨母,我没事……”
她抬手,用力擦去眼泪,重新拿起勺子,搅动着锅里的汤,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搅散、煮化。
只是那颤抖的手,和再也无法平静的心湖,泄露了所有的秘密。
从那天起,少东家果然时常“路过”。
他总是在不同的时间出现,有时是午后客人稀少时,有时是临近打烊。每次都戴着那张银灰色的面具,沉默地坐在角落的同一张桌子,点一碗芥菜馄饨,留下远超饭资的银钱,有时还会“顺手”放下一些东西——一包上好的药材,一捆干燥的柴火,甚至是一本更详尽的、众人亦可修习的入门功法图谱。
他从不主动与林知秋说话,林知秋也从不与他搭讪。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古怪而脆弱的默契。一个默默地给,一个默默地收。
唯有每次他到来和离开时,那短暂的目光交汇,如同暗夜中的电光,瞬间照见彼此眼中无法掩饰的汹涌情潮,又迅速归于沉寂。
徐姨母的担忧日益加深。她越发觉得这个神秘的男人危险而不祥,看向少东家的眼神充满了警惕和不满。而丫丫却格外喜欢这个“面具大侠”,每次他来,都围着他转悠,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少东家偶尔会极有耐心地回应丫丫几句,甚至在她缠得紧时,会用手指蘸了水,在桌上画几个简单的招式图解,引得丫丫欢呼雀跃。
林知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波澜愈发难以平息。她习武愈发刻苦,那本新的功法图谱被她翻了一遍又一遍。少东家沉默的守护和姨母日益增长的忧虑,都像是风暴来临前,不断绷紧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