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竟的生活在正月十六重新走上正轨,缘因陆令章的清闲就到此为止,上元过了又得开始闻鸡起舞的苦读日子,谢竟自然也得每天入宫,左右他当初就是以昭王妃的身份担下的这个差事,并不会因为成亲改变什么。
但也有一点不同。
陆令章每日下课的时间并不一定,有早有晚,视皇后是否在宫中而定。如果她在场,谢竟说不得要多少拖一会儿堂,以免出了书房皇后问对起来不满意。
立春未久,仍然昼短夜长,天还黑得早,正月廿二是谢竟复工以来第一次在夜完全沉下之后才走出临海殿,正后悔没提前吩咐个内监传句话回王府说自己要晚些,抬头却见,宫灯下影影绰绰立着个人,正抱臂望着他。
谢竟一愣,定睛看清楚了人:“怎么进宫来了?陛下召你?为何不进去等?”
但他随即就意识到自己问了蠢话,陆令从不进去等显然是因为不想和皇后打照面。
“没人召见。这不是天黑了也没见你人影,怕你又被母后留下用晚膳。”
谢竟笑了:“你预备怎么着?听到里面说留我,就闯进去带我走?”
陆令从抬步:“当然是我也留下,临海殿的厨子可比御膳房在行。”
两人并肩穿过殿外的天井,陆令从却转身往和出宫相反的方向走去。
谢竟问:“不回府吗?”
陆令从回头看他一眼:“你不饿么?回府还且得一会儿呢,我知会了我娘一声,正好就近在她那边用过便是了。”
谢竟闻言,脚上踟躇了一下,就比陆令从落下去两步。他对那日在鸣鸾殿受到的过分热情与欢迎还心有余悸,虽不是什么坏事,但总归不太适应。
陆令从发现他的犹豫,停下来:“你是……不愿过去?你要觉得不自在我现在让车马送你回去,家里也有饭,热一热的事。但我可能得留在宫里用,毕竟我娘也准备下了,我跟她说你这边和我错过了就行。方才没思量那么多,安排不周了。”
谢竟有点无奈,他不过一点迟疑慢了些许,倒惹出陆令从这么长一篇话来,未免太“善解人意”了些。
于是他摇了摇头跟上去,笃定道:“我没有不愿意去。我只是怕母妃看不惯我嘴刁。”
陆令从失笑:“你跟她也半斤八两,你别看不惯她嘴刁才是。”
宫人提着风灯在前面照路,他们沿着永巷慢慢走着,陆令从又添道:“她喜欢你喜欢得五迷三道,根本没工夫看不惯你。而且我告诉过她你的口味,也没那个机会让她看不惯。”
谢竟点点头,只轻道:“那你怎么总看不惯我?”
陆令从刚想随口答“因为挑食对身体不好”,忽然意识到谢竟这话有不明不白的歧义,瞟他一眼,倒不敢再妄然猜测、自作多情了,没有接茬,于是便两厢沉默下来。
入了二月,帝后携百官往社稷坛祭祀先农,又照旧例亲耕,劝课农桑,前后在京郊住了数日。但因为没带两位皇子,所以谢竟也不必跟去。
陆令章的学业虽然不能搁下,但好歹不在皇后眼皮子底下,可以短暂地松泛些,喘一口气。
陆令从也不再只等谢竟下课晚了才去找他,有时入宫见吴氏的时候,尽管天还早,也会先跑到临海殿等上谢竟再同去。且没了长辈的拘束压力,他不光是坐进正厅里喝杯茶等,更偶尔会登堂入室倚着书橱等,兴味盎然地瞧谢竟怎么教书。
为免师生二人分心,陆令从不会惊动他们中的任意一个,总得等到谢竟说过“今日就到此处罢”,他才轻手轻脚从书架间绕出来,站定在谢竟身后俯下去,冷不丁来一声:“咦,这一本我也看过。”
把尚埋首在纸卷中的两人吓一跳。
谢竟将他推开:“殿下居然看过六岁小童读的书,真了不得。”
陆令从没管他阴阳怪气,朝陆令章眨眼笑了笑,自顾自帮着谢竟收拾书案。陆令章见了长兄眼里有掩不住的雀跃,却没从案前离开,看那架势仿佛是要挑灯夜战。
谢竟出于礼数关怀一句:“今日惊蛰湿气重,二殿下夜里早些就寝。”
陆令从却直接问:“怎不去吃饭?书那么好看哪?”
“还不到时辰,与其干等着不如温一温书。”
陆令从告辞离开,倒是谢竟跟在他身后一步三回头看了几眼,见陆令章小小一人正襟危坐在桌旁,孤零零的怪可怜,忍不住拉了拉陆令从的衣袖。
“要不,”陆令从会意,转过身对他弟弟道,“过来鸣鸾殿一处用吧,真真也在,大家一块儿热闹些。”
陆令章一怔,受宠若惊般:“可、可以吗?但是母后不许我贸然叨扰……”
陆令从大步走回去将他从椅子上挟起来:“走罢,母后现下又不在,日后若真怪罪下来也有我顶着!”
鸣鸾殿上至吴氏下至洒扫宫女,全成了宫中最拥戴昭王妃的斗士,但凡听到有人说王妃性子乖僻或有其他不是,必要站出来为谢竟辩护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