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贝克兰德,圣塞缪尔教堂。
廊道拱门交接的岔路口,一位身穿漆黑长教袍的神职人员手持圣典,远远看见对面走来一道高挑人影。
对主教来说并不陌生,他是从小地方刚调任来首都的新晋“红手套”小队成员,抬手随意招呼:
“米切尔执事,又准备休息么?”
被名字绊住脚步,年轻男子有些茫然回首,动作慢半拍般,碧绿眼眸聚焦倒映熟悉面孔才回神,慵懒“嗯”了声。眼下带着挥之不去的疲倦,不似彻夜未眠的倦怠,那是一种近乎走神游思的阴郁。
他穿着件石墨色的风衣,布料是哑光的,带着磨砂的质感。领子翻出深红的内里,边缘绣着暗纹,不细看看不见。白衬衫最上两颗扣子空着,衣领被拉出一道固定的斜痕。
腰带很宽,皮质的,斜斜束在腰际。银扣雕着繁复的花,像个小画框。马裤和靴子都是黯淡的颜色,裹着小腿。风偶尔吹动他肩上半长的黑发,微卷的发尾扫在深红的领子上。
他站在那,再鲜艳的颜色,都像蒙着层薄灰。
“比起几位同事,您算是热衷睡觉的怪咖了哈哈。”主教试图活络气氛、振奋精神,调侃道,“他们都说你是不是选错途径了,这可不像是一位‘不眠者’呀!”
然而他只是应付般干笑几声,完全没有感情,对这调侃也不反驳,仿佛单纯附和,“嗯,可能还是有些不适应。”
脚步却不曾停下一瞬,眨眼间已经走到昏暗的廊道尽头,主教见他丝毫没有停留搭话绊住脚步的意思,也不自找没趣强留,摇摇头叹息一声,拖着长及脚踝的纯黑教袍渐渐也走远了。
伦纳德·米切尔,档案里来自廷根市值夜者小队,在短短一年时间里连续晋升两个序列,内部举荐下进入贝克兰德“红手套”小队。看起来,也是个怪家伙啊……
阖上房间门,他斜斜依靠在门板上,扭头沉默地注视着被褥凌乱的床榻。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暗色调的房间里,只有一点微弱的煤油灯火苗摇曳扑闪,映照唯一灼目的鲜红手套。
煤油灯静静燃烧,灯芯在焰心花园喷泉般慢慢分叉,发出“噼啪”的细微声音。
躺在冰冷的床板上,身体被柔软的被单包裹,像整个人都塌陷在一床棉花里,被揉在水里,随着风浪颠簸起伏。乘一扁小舟,越过潜意识海洋,前往那梦中地。
他又梦到了廷根。
黑荆棘安保公司,下午阳光斜照的办公室。白金色的光斑边缘泛着一圈淡黄,穿过二层的凸肚窗,斜斜打在墙面。
他像幽灵一样,能清晰地“看见”自己一如既往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抱着手臂,能看见沙利叶坐在办公桌前,侧脸被柔和的光线勾勒,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神色宁静。他偶尔会停下笔,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止血膏用得怎么样?这次我新加入了南大陆特有的莎草,不知道效果会不会更好……”
伦纳德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插科打诨,没有风流慵懒,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将这一刻刻进骨髓里的专注,他怕任何声响都会打碎这个幻影。
沙利叶似乎察觉到他长久的注视,笔尖微顿,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问:“……怎么突然不说话?”
梦境中的自己,或者说,潜意识的他忽然感到一阵细微的、受宠若惊般的悸动,他几乎不敢呼吸,生怕打破这一刻,只含糊地、带着笑意低语:“没什么……就这样看着就好。”
阳光、灰尘、墨水气味、笔尖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曾经习以为常的枯燥生活,现在却成了极致的宁静与美好,让人不舍得眨眼,生怕只是分心一瞬就要从指尖溜走。
“你今天……有点奇怪?”沙利叶开口,声音带着些许犹豫。
话音刚落,他手中钢笔流出的墨水骤然变得猩红浓稠——不,那根本不是墨水,而是真正温热的血液,正从他指缝顺着笔杆不断淌下,滴在报告纸上洇开大团污渍。
但沙利叶本人似乎毫无察觉,十分专心的继续写着,甚至唇角下撇嘟囔道:“你过来,让我看看伤口愈合得怎么样了?”
伦纳德忽略那记忆中根本不存在的伤口,蹙眉试图走近一步,想看清沙利叶笔下写的到底是什么。
可就在他抬脚的瞬间——
“咔嚓。”
仿佛玻璃碎裂的轻响。沙利叶身后的阳光、身前的书桌,整个黑荆棘安保公司的场景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捏碎!
剧烈的失重感,不断下坠着,像一个被打开的盒中世界,所有造物置景都破碎坠落!
然后,猩红得令人作呕的月光一点点从头顶渗透下来,照亮周遭——是佐特兰街36号曾经用灰泥粉刷的底层围墙碎块,是凸肚窗环绕链接的弓型装饰残片……是邪神降临仪式的现场。
一幕幕记忆最深处的画面迅速拼接重演,队长奋力掏出那肋骨下、炙热跳动的心脏,脸上义无反顾的决绝,毫不犹豫捏爆的动作在他眼中慢动作般一帧帧转动,随后一瞬间,纯净的光芒圆球状迅速扩散,辐照整个地下废墟!
他趴在地面,被梅高欧丝冲击重伤得难以挪动分毫,哪怕重复这个几百几千次,他都只能匍匐在地,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沙利叶屈膝半跪在地,紧握的拳头佝偻成爪,刺入胸膛,撕扯着血肉之躯里纠葛难分的“深红学者”特性。一轮血月圆球挣扎着从他的胸腔里孵出,外表覆满扭曲的血管光斑。
他最后决绝地扭头看了他一眼,漆黑眼眸被疯狂的猩红吞没,但那瞳孔深处最后一点眷恋不舍却浓稠得仿佛要顺着瞳仁孔洞径直流出。顺着躯体流淌,在地面蜿蜒出一道道静谧的血浆,逐渐延申到自己撑在地面的肘关节、膝间。
意识被囚禁在躯体中,躯体被绞索在现实里,他无法抵抗无法挪动,哪怕灵魂嘶吼得多么凄厉悲痛,奇迹不会发生。他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沙利叶献祭自我揪出背后的因斯·赞格威尔,他踉跄狂奔过去,紧紧接住沙利叶倒下的身体,温度一点点从指尖逸散、剥离。
然而就在沙利叶即将彻底化为飞雪的最后一瞬,他的脸没有像往常一样模糊或维持原样,而是清晰无比地、缓慢地转变成了另一张脸——华生医生那张在丰收教堂惊鸿一瞥的、冷峻而陌生的侧脸!
他用那双雾蓝色、毫无感情的眸子,静静地“看”了伦纳德一眼。同时,沙利叶那句最后的遗言,声音也诡异地重叠上了一个陌生、冰冷、非人的音色:
“好冷啊……”
伦纳德在极致的惊骇、混乱与窒息感中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如擂鼓,浑身被冷汗浸透。他坐在床上,大口喘息,掌心残留的不再是空虚,而是冰冷的、仿佛触摸过金属或水晶的异样触感。
“华生…医生…?”
脑海中又重现当初丰收教堂的一幕,那人狡黠的笑,熟悉又陌生的气质。
那个只见过一面、气质迥异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场最深的噩梦里?而且…那种冰冷的感觉…和沙利叶……又有什么联系?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平复着呼吸,碧绿的眼眸空洞地望着虚空。抬起手,看着自己戴着红手套的掌心。
不止是掌心残留着冰冷的异样触感。就在他惊醒前的最后一瞬,在“沙利叶”与“华生”面孔重叠的噩梦里,他似乎在爆发的光芒边缘,瞥见了一些极其纤细、闪烁着银光的丝线,它们一闪而逝,仿佛只是幻觉。
他无意识地、用力地反复握紧又松开戴着红手套的手,仿佛想抓住什么,又仿佛想驱散那冰冷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