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来没想到还会醒来。
这是一个宛如科幻片里实验室的大房间,天花板的灯在墙面闪动银光。吉来躺在手术床上,眯着眼,好一会儿才适应,得以瞧见四周。
从未见过的仪器沐浴着光亮的灯线,摆放得有条不紊。一个银发男人正背对他操控。
有人!吉来颇觉惊喜,登时坐起身,不着寸缕的身体跃入眼瞳。啊!他倏地红了脸,别开头。
地板一尘不染,干净得令人放心,不由有种从艰难求生的荒凉岩土回到文明社会的感动。不待吉来松口气,手臂光滑的皮肤吸引了他的视线。
有什么事不对劲。吉来低头,伸出双手打量,见它白皙无疤,疑虑更甚。自己与皮泼跋涉丛林,再怎么小心,尖枝冷酷无眼,给四肢留下大大小小的划痕。更别提那道贯穿了胸口的伤。肌肤如牛奶,没有毛孔,原本稀疏的毛发也没了。
这真是他的身体?他愣神思索时,听到一道男声,惊慌旋身,看到熟悉的面庞。
“你醒了。”银发男人的蓝眼睛满是歉意,在吉来眼里竟如个陌生人。“我担心你长眠。所幸事情没坏到这地步。你活下来了,吉来。”
皮泼又一次救了他?“谢谢你。”
“你真是善良。”‘皮泼’说这个词,嘴角勾着,莫名有一种讽刺的意味。吉来感觉那个词换成蠢笨也不突兀。“谢谢我?应该是我乞求你的原谅呢。”
你求啊。“原谅你什么?”
‘皮泼’温柔地看他,说:“我说过要保护你,还承诺尽快回来。可我一样也没做到,背弃诺言。你愿意宽恕我吗?”
讨厌说漂亮话的家伙。更何况,“你确定......”吉来顿了下,坚定的说,“是你承诺的?”
“小可怜,被吓傻了吗?净说胡话。”他怜悯地摸吉来的头。“我是皮泼啊,不是我说的,还能是谁?”
吉来抿紧唇,骤然一把推开他。“闭嘴!卑鄙的家伙。你到底是谁?”
‘皮泼’愕然,目光受伤地投过来。“你在说什么?吉来,我们一起在星球生活了三天。我从微笑鸟的利嘴下救你,你还很警惕,不愿和我同行。这些你不记得吗?你身体无力再行走,是谁背的你?当你濒死,又是谁不睡不眠地整夜照顾?”
吉来言简意赅:“反正不是你。”
皮泼表情十分伤心,仿佛遭了残酷的对待。吉来仿佛不忍心起来。他抿了抿唇,“妈的,装货。”对不起,他不文明了,但他抑制不住。
真该把这家伙送去歌剧界发光发热。在他面前上演情绪的跌宕起伏,浪费了。
吉来不搭腔,始终警惕。‘皮泼’的微笑隐入面颊,消失不见。他面无表情地说,“怎么发现的?”
“不知道你从哪儿得知我们的经历。你个小偷,还很自大,不屑于多掩饰,伪装得很拙劣。情绪也假得不行,跟个伪人似的,居然还觉得我猜不出来?”吉来发出衷心的叩问,“你到底在自信什么。”
对方冷冷看他一眼,又笑出来。似乎被拆穿很有趣,给他添了乐子。吉来唾弃他的厚脸皮。“你没有辜负他的喜欢。”
喜啥欢?没辜负什么?“......求你说话正常点。”
“好的。正式认识下,我是洛勃,皮泼是我兄弟,”他彬彬有礼地介绍,“对于皮泼的失约,我深表歉意。可是,公司利益至上。他永远不可能来救你。是我发现问题,赶来洞穴,在蛛蚕下手之前救了你。以人类的眼光来看,一个年轻善良的俊小伙成为怪物的养分,多可惜哟。”
叽叽咕咕说什么呢。吉来不相信。洛勃一开始还骗他,会突然袒露真心。骗子只会再三说谎。“皮泼呢?”
“在公司接受处罚。”
“呼呼兽逃了,他没抓到?”
“与此无关。他犯错了。我们理应帮助人类,皮泼却待你恶劣。瞧瞧你都吃了什么苦。”
一提吃苦,吉来下意识瞥了一眼身体,身躯青涩没毛。不对劲。“洛勃,”吉来抓抓手指,动动脚,感觉哪哪都奇怪,别扭极了。“我这是怎么回事?”
隔了段时间,“......我很抱歉。”吉来听他用悲伤的语气说,“我来晚了。当时你几乎......”洛勃没说下去,表情内疚,“后来我搜集材料,为你制作适配的仿生皮肤和骨骼,希望能弥补过错。我发誓它会比你原来的身体更好用。”他的手指抚过吉来崭新的腰腹肌肤,力道之轻好似对待珍宝,“看哪,多健康,堪称完美。不是吗?原谅我吧。”
话听起来怎么格外刺耳。吉来缓慢道:“意思是我......我......”嗓子失音,明明不渴,却干涩得挤不出哪怕一丝气音,只好对身体干瞪眼。
不。不。不。吉来猛地抓住大腿,用了十足的力道,可不疼。完全不疼!圆顿的指甲撕破肌肤。为什么不疼?他使劲蛮力,豁口流出的却不是血,而是棉花。它从洞中冒出头,软绵、蓬松,白得吓人,比血的红更夺目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