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大方踏进警局的时候毛衣已经湿透了。
十二月的冬风又冷又急,虽多数被坚实的冲锋衣挡在外面,只刮得脸和耳朵生疼,但里面的汗出不来,闷得潮气上涌,脑袋昏,童大方赶紧给自己泡了一包板蓝根。
“大童,听说有人找你立案了?”组长白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嘹亮得像一把小号,吓得童大方差点被板蓝根呛住。
“啊,是,早上在工商银行那边遇见的。”童大方扯了张抽纸擦了擦嘴角,再次打开饮水器的加热开关。
“什么情况?”白勇坐到童大方对面。
“死者名叫李文豪,男,四十七岁,是桥城机车车辆厂的部件工人,今早七点一刻左右被环卫工人发现躺在工商银行斜对角,因陈尸室外温度太低没办法知道具体死亡时间,在晚上十点半到凌晨两点的区间。报案人李洁是死者女儿,跟死者母亲一同住在死者隔壁,称死者昨晚出去后没再回来,怀疑是当晚喝酒的酒友没给他安全送到家,现在李文豪出了事,要追究连带责任。”
“女儿报的案,他妻子呢?”
“离了。前妻叫陶青梅,多年前已亡故,车祸。”
白勇点了点头:“行啊,现在桥城人法律意识越来越强了,知道追究连带责任了,是好事。”
童大方咽下了环卫工人并未报警的事,以及尸体周围那些慌乱的脚步。老实说,他并不认为七点一刻是尸体被发现的最早时间,在那位瑟缩的环卫工人之前,一定也有其他人见过死者以扭曲的姿势躺在银行的斜角,但他们都同后来那些脚步一样,匆匆掠过了,不知是出于冷漠还是胆怯。
可他无法在一个兢兢业业几十年的老警察面前谈小镇的法律意识薄弱,只得暂且跳出社会,谈起本案:“不过刚认完尸就提出立案,还真吓了我一跳。问了才知道,李洁是法学硕士,今年准备法考,考检察官,跟咱们也算内行。”
“比那些又哭又闹的强,称得上是最佳家属了。昨晚跟死者喝酒的人查到了吗?”
“查到了,一共五个,分别是在吉祥小区开小超市的个体户胡默、与死者同在桥城机车车辆厂上班的工友赵爱国、红粉KTV的老板娘鲍小娜、市交通大队队长沈北风和桥城一中的教师丁玲。”
“沈北风?是之前上过新闻的那个查醉驾的英雄吗?”刑侦支队的文员小张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
“对,就是他。”虽然当时童大方还在读书,但醉驾刚入刑那阵,小镇的报纸和电视上经常出现那位交通大队队长执法的英姿,辅以“火眼金睛”、“过目不忘”的字幕,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白勇对着酒局名单搓了搓下巴:“教师...个体户...工人...交通队长...这几个人八竿子打不着,能凑到一桌吃饭也挺稀奇,估计是求人办事的局。大童,下午你跟孟慈跑一趟,了解一下情况。市交通大队也是咱自家人,到时候跟人说话时注意点态度。”
“放心吧勇队,保证完成任务!”
话是这样说,但跟孟慈搭档,童大方多少有点发怵。
孟慈大童大方五岁,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高挑身材,一张清冷白皙的面庞上嵌着一双又大又圆的杏眼,特别适合印在公安宣传海报上。童大方第一次见到她时,还以为她是个文职警花,直至某次出警,见她寥寥几下就将罪犯擒拿在地,动作行云流水,又极具美感,似在拿罪犯的手脚绑同心结,童大方不禁瞠目,想到了曾陪妈妈看过的现代舞,自此对其拜服。
“千万别被她那张脸骗了。”文员小张悄咪咪敲打童大方:“孟慈姐可是当年警校名列前茅的毕业生,全国散打季军,还是勇队的亲传弟子,师徒俩一脉相承,包公在世,铁面无私,你小子要是胆敢在工作上打哈哈,孟慈姐也能用你的胳膊腿给你系个同心结。”
童大方不敢打哈哈,他相信也没有人选择读警校是为了打哈哈。
当初填志愿的时候,爸妈都挺支持。老爸经商,老妈是钢琴老师,姐姐读医科大,自己做警察,这个家庭可谓遍地开花、矩阵齐整。家里都给他规划好了,先在家门口的林中路分局实习一年,然后调进市总局,市总局的杨局长曾是童大方爷爷手底下的兵,未来前程一片锦绣。
虽初出茅庐,但童大方血气方刚、吃苦耐劳的劲头令他迅速融入了刑侦支队,就连素来以严厉训徒的白勇都对其赞赏有加,唯独清冷的女警孟慈始终对其颇有微词。
她对于他的排斥似乎是天然的、不需要解释的。其鲜少与童大方交涉,在局里遇见也全当他是透明人。到了不得不交涉的场合时,她看向他的目光里总带着某种审视的成分。二人爆发过一次公开矛盾,此后紧绷的氛围虽有所松弛,但依旧称不上和谐,这一点,自孟慈从不称呼他的名字、而是用怪异的口气唤他“优等生”就能看出。
想到这,童大方不禁苦闷地想照一下镜子,看看自己到底哪儿长得差强人意,但刚把头凑向后视镜,干练的女警便坐进了副驾驶。
“发什么呆呢?”女警问。
“没什么。”童大方赶紧端正坐姿:“想案子。”
孟慈又用那种审视的目光扫了他一眼,但没有说话。
好在当天的问询十分顺利。
酒局的另外五人称,局是死者李文豪组织的,定的是晚上七点半,金泰饭店的包间。五人表示只是朋友年根底下聚会,不是办事局,席间也没有发生任何争执。饭局大约晚上十点五十结束,结束后教师丁玲首先打车离开,随后交通大队队长沈北风叫代驾返回市里,鲍小娜的ktv就在隔壁街,步行回去。余下的二人——死者李文豪及其工友赵爱国——同坐小超市老板胡默的车回家。胡默是当晚唯一一个滴酒未沾的人,原因是感冒,在吃消炎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