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办满月酒的时候，刘尊严觉得自己的儿子刘有为根本就不是个男人，跟在亲家公欧阳光后面唯唯诺诺，一切都遭透了。
酒店里亮堂堂的，到处透着光亮与精致。侧影、倒影、背光、逆光，晃得人眼睛怪不舒服的。刘尊严在东北梨树县刘家村活了一辈子，从没想过盛菜的盘子可以做得这么大，而盛饭的碗却做得那么小，纯粹是不想让庄稼人吃饱饭。这一桌八个人，都是他从梨树县刘家村带过来的。一路转火车到上海，灰头土脸的，还没好好洗把脸呢，就被带到这亮堂堂的酒店吃满月酒了。
不够吃，根本就不够吃。刘家村人边吃边看刘尊严。刘尊严把跟在亲家公欧阳光后面的儿子叫过来，指指饭碗。儿子还算聪明，马上让服务员又上了一大盆饭，挤出一个笑脸朝乡亲们尴尬地笑笑，转身又要跟欧阳光走。刘尊严面无表情地拉住儿子刘有为的衣袖：“要跟你爹走？没看你爹坐哪里吗？”
这话声音不大，但还是被欧阳光听到了。欧阳光定定地看刘尊严，又看一眼刘有为，没说话。事实上他的肢体语言是等刘有为的反应。刘有为倾向于哪个爹，这很重要。乡亲们感受到了一股火药味，也一起看刘有为。他们在刘家村听到传言，说是村长刘尊严家的独生子刘有为在上海做了上门女婿，生的儿子不姓刘，改姓欧阳了。刘尊严自然是满口的否认，连称有没有做上门女婿，满月酒上见分晓。
这满月酒其实也是一道鸿门宴，刘尊严感觉亲家公欧阳光就是要杀杀自己的锐气。刘尊严在刘家村是说一不二的村长，到了大上海，在这亮堂堂的酒店，刘尊严认为自己屁都不是。乡亲们来之前，悄悄问他满月酒随礼要包多少红包，他咬咬牙说：“老规矩，一人50，不惯他们毛病。”的确，在刘家村，这些年满月酒红包包50已经是顶格了，一般也就是20、30元差不多了，也有家里经济不好送米面鸡蛋的。刘尊严心疼儿子，也是为了在上海亲家公面前抬脸面，他偷偷在每个亲戚送的红包里都加了50元，凑够100交给满月酒的账房先生，然后率众乡亲“财大气粗”地坐在了酒席上。
酒席摆了21桌。除了刘家村八个人坐一桌，其他二十桌都是衣冠楚楚的上海人。刘有为悄悄告诉父亲，满月酒上除了娘家亲戚外，还有他教育局的同事领导以及亲家公多年来的朋友和生意伙伴。一个个非富即贵，看着印堂发亮，前程似锦。或者眼前就已经繁华锦绣了，前程根本不可想象。所以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21桌酒席形成了泾渭分明的情况——刘家村那一桌看着衣衫褴褛，刚脱贫或者即将脱贫的样子，个个饭量惊人，引其他二十桌衣冠楚楚的上海人纷纷侧目。上海的亲戚朋友吃饭都是斯斯文文、细嚼慢咽的，即便是喝酒，也是葡萄酒或者石库门黄酒倒在高脚杯里，半天泯一口，很绅士的样子。但刘家村那一桌，一瓶茅台酒早就被众人分完，众乡亲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一个个跟水泊梁山上的好汉似的，作风豪迈得很。刘有为的远房叔叔刘二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唇，大声嚷嚷道：“酒呢，咱刘家的孙子办满月酒，酒得管够啊！老规矩，一人一瓶吧。”
刘有为皱着眉头看一眼远房叔叔，吩咐服务员给刘家村八个人每人放了一瓶普通白酒。刘二豹不满了：“我说大侄子，能上茅台酒吗？我们刘家村属你最有出息了。复旦大学毕业，在教育局工作，人上人啊，那喝酒就得喝酒上酒。大侄子，小叔子今天要沾沾你的光了，成不？”刘有为低声对父亲说：“爹，茅台酒贵着呢。您看，其他桌都是每桌一瓶，我们这桌每人一瓶的话，不好看。”
“上。”
“爹！”
“你能做主不？”
刘有为为难了。这个事情他还真不能做主。这次儿子的满月酒，是老丈人欧阳光操办的。上多少酒，什么规格的酒，都是老丈人说了算。而且茅台酒贵，市场价一瓶就要一千多了，一人一瓶，这不明显让主人为难吗？但刘二豹不管这些。刘二豹爱喝酒在刘家村是出了名的，一顿酒喝个两斤没问题，一斤对他来说只是润润嗓子。原本，在东北那块，满月酒喝的都是自家酿的烧酒，度数高，成本低，一人一斤当然没问题，但茅台酒这么喝，哪喝得起？
“有为，上吧，上茅台。”欧阳光不动声色，语调低沉。
刘有为有时候还是很佩服老丈人为人处世的格局的。遇事不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欧阳光四十多岁时就是副厅级领导了，后来下海经商，做房地产赚得盆满钵满。他人生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欧阳薇。欧阳光其实也不是重男轻女之人，但中国的问题是子随父姓，两代之后，他欧阳光没有男丁传世的话，欧阳家族也就断送在他手上了。所以，目前已有上亿资产的欧阳光不得不考虑招一个上门女婿的问题。他有时也嘲笑自己不能免俗。唉，传宗接代、姓氏传承，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子孙后代如果没有出息，财富还是传之不远。况且传承财富到底是福是祸，欧阳光脑子里也没有一个清晰的判断。但让他百年之后，上亿财富都归了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婿家族，所谓为他人做嫁衣裳，欧阳光还是心有不甘的。
对于刘有为做自己女婿，欧阳光总的来说还是满意的。出身贫寒，名校毕业，又追求上进，想留在大城市，欧阳光认为各方面条件综合起来看，对双方来说都是合适的选择。欧阳光招上门女婿，不可能去找个民工，否则后代智商堪虞。如果刘有为出身富贵或者说是名门之后，也不可能当上门女婿。追求上进、想留在大城市这一点，欧阳光恰恰能帮得上忙。在刘有为毕业找工作的时候，欧阳光动用人脉资源让他进了教育局工作。当然刘有为也要投桃报李。欧阳光和他商量说，最好第一个所生的儿子姓欧阳，这样大家比较好接受一点。欧阳光商量的口气总是和蔼可亲的，令人不忍拒绝。在欧阳家散发着花梨木清香的茶桌旁，在500多米豪宅所营造的富贵逼人气氛中，刘有为不忍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