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王朝。”沈砚渊说,声音极轻,“王朝不会做这种看不见功德的事。”
他抬头,目光越过驿道,落到更远处。雪线有一刻断开了,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上往下剖了一刀,又把刀抽走。空气里有一种极低的嗡鸣,像一串被埋得很深的名字在地下互相碰撞。
“有人在做记账。”他说,“用名字记账,而名字的影子,最后是要落到光上的。”
一旦落到光上,名字就会被《逐光辞》收录,再也改不回去。
“钟楼那人说‘第二个名字’……”苏挽星的声音更轻了,“如果有人在等我们开口——那第一个名字是谁?”
沈砚渊没有回答。他把手背朝上,又做了一遍在钟楼前做过的动作。风从他的指缝里过去,带走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刺感。
“顾长昭。”他在心里念了一遍,没有让它到舌尖。
这个名字过于沉重,轻易说出口,就可能触动那条被封存的旧案。
驿道尽头飘来两行模糊的脚印。脚印在第三步处停顿了半拍,像主人犹疑过。犹疑过的人,往往更危险,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愿意把心折回来看一眼。
沈砚渊沿着脚印望过去,枯槐后有一面被雪压垮的小鼓,鼓面裂成三瓣,木钉斜出。他抬手按住鼓边,又松开,指腹留下一点暗红。
“走吧。”他说,“去阴阳阁——问一问,谁在收别人的账本。”
“你认定他们知道?”苏挽星问。
“他们如果不知道,就不会在钟楼装第二只铃。”
沈砚渊的声音极轻。他很清楚,阴阳阁挂那第二只铃,不是为了守城,而是为了盯人。
他看向城北的雾:“有些门是给看的人准备的,不是给进的人。”
他们回城时,雪更细了。城门洞里立着卖姜汤的小摊,铜锅上的雾气团成一大团,罩住摊主的半张脸。
摊主把勺子插进锅里,勺柄上有几道旧刻痕,像是有人用它量过什么又悄悄磨掉。苏挽星想去买一碗,被沈砚渊摇头拦了。
他指了指勺柄最末那一线崭新的纹,声音很轻:“阴阳阁的手,借别人的火暖自己的门。”
天色更暗一分。行脚人加快脚步,门板一扇扇合上,巷里的风被切成一丁点一丁点的碎片,吹在颊侧像细密的针。
城心那口老井边,贴着三张新的告示,墨迹未干。一张写借剑登记的巡查日,一张写昨夜钟楼附近夜禁,一张只有两行字:
>有名不误,有契不拒。
>落款是阴阳阁。
“他们把话都说得好听。”苏挽星淡淡道。
“好听的话从来不贵。”沈砚渊说。
他记下了告示最后那枚小印的纹路,印面有一处极轻的豁口,像是故意留给识货的人看的。
这样的豁口他在旧案里见过一次,那一次之后,一条案卷在半夜自己补上了缺页。
他们转过两条巷子,在一个拐角处被人叫住。是个修鞋的老匠,缩在一盏快灭的灯后,手边放着一只翻毛靴。
老匠抬眼看了他们一眼,又很快低下去,像只是看了两只鞋。
苏挽星停住脚,灯光压过去,照亮老匠手背上的一道旧烫痕。那烫痕的形状像一个被反过来的字。
“借剑,不借名。”老匠含混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把一句旧规翻给风听。
说完他把靴子合上,针线穿过皮边时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脆响里藏了一枚极小的铜片。
“走。”沈砚渊没有停。
他们刚走出十步,背后那盏灯灭了。老匠的影子在墙上缩成一团,又被黑吞没。
夜更深,城更静。钟楼远远立在雪与雾之间,像一枚被按进城心的钉。
沈砚渊停在阴阳阁外,望了一眼门上的兽首。兽首的眼眶里嵌着两粒暗石,雪在上面化得很慢,沿着眼窝往下淌出两道细白的痕。门内有很淡的香,像把湿冷的气息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