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春,苏州城早没了昔日颜色。
阊门城墙被炮火啃出参差不齐的豁口,像老人缺了门牙,却仍固执地笑着。
莫惊喃是随着流民一道回的,布衣上沾着江水泥渍,鬓角剃得极短,远看只像个清瘦书生。
藤箱里藏着拆散的留声机、铜喇叭,还有那顶军帽。
帽檐里“回时,平安”四字被汗碱浸得发了黄,却仍牢牢贴着眉心。
莫家班老宅尚在,门楣“霓裳”二字被弹片削去半边,成了“儿”与“亡”。
爷爷坐在照壁前,膝上横那柄湘妃竹戒尺,尺身裂纹里嵌满泥灰。
少年跪下去,额头抵住老人膝盖,声音哑得辨不出调:“我把他……弄丢了。”
老人摩挲他发顶,半晌只道:“人活着,就得把折子戏唱完。”
后院的海棠枯了半边,剩下一株却抽出新芽,叶色薄青,像没上釉的瓷。
莫惊喃每日寅正起身,先练枪,再练嗓。
枪杆缠着褪色红绳,枪徽早被磨得光滑,却仍系在尾端,随枪花翻飞,像一簇不肯熄的磷火。
调门从一呼一吸里挤出,先低后高,穿过断壁残垣,惊起檐角野雀。
《山桃红》的调子他再没唱完,每次到“似水流年”便戛然,留半拍空悬,任风把它吹散。
小师妹把旧戏服拆了,给他缝成一方手帕,帕角绣极淡海棠,像怕惊动谁。
他接过,却只用来拭剑——
“秋水”剑脊的血痕早渗进肌理,擦不掉,他便不再擦。
四月,江南沦陷。
邮路断得更彻底,连“平安否”三个字也寄不出。
沈亦像被战火吞了,再没出现。
莫惊喃开始习惯在夜半惊醒,耳底回荡前线炮声,其实是自己心跳。
他索性起身,点一盏煤油灯,把留声机零件一件件摆开,擦得锃亮,却不再组装。
铜喇叭倒扣在案,像一口小钟,他屈指轻弹,“当”一声,余音短促,却足以把长夜敲出一道缝。
缝里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里一个名字——
赵回时。
五月榴花照眼,他却取一块墨青府绸,用银线绣鹰。
针脚一改从前的细密,走得狂且野,像要把所有慌乱一并锁进羽翼。
绣到鹰爪,他改用红线,只一针,便停——
那是心口位置,再往下,是血,也是命。
爷爷路过门前,拄杖而立,半晌叹道:“绣鹰的人,多半想飞。”
莫惊喃没抬头,指尖按住那粒红针,声音低却稳:“飞不得,便让它替我飞。”
六月,伪政府在南京“还都”,苏州城门悬起新旗,颜色刺目。
莫家班老宅被征用,要改作“新民俱乐部”,限三日内搬空。
莫惊喃把爷爷安置在乡下姑母家,自己背着藤箱、提着枪,搬进阊门外一处废弃更楼。
更楼临水,窗破,月可以直接跌进来,砸在他脚边,像一面碎镜。
镜里,他给自己搭了个极小的台——
两块门板,四只矮凳,留声机当锣鼓,铜喇叭作“场面”。
夜深,他登台,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对襟,不施粉,不勾脸,清水脸便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声音不高,却顺着水巷飘远,惊起栖鸥,也惊动暗处贩夫走卒。
有人骂“疯子”,有人哭“国破”,却无人敢走近——
更楼门口,横一柄白蜡杆枪,枪尾系枪徽,红绳在风里猎猎,像一面迟到的旗。
七月七,卢沟桥事变两周年。
更楼下来了一个戴墨镜的女人,旗袍开衩极高,手里却攥一张皱巴巴的戏单——
是莫家班旧日广告,印着“惊喃”二字,墨字被水晕开,像泪。
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极亮的丹凤眼,却满是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