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用过膳之后,吴岱拿出自己的荷包,掏出一笔钱让小雪和山骄自己去成衣铺子里买点自己喜欢的衣服,逛逛街。
山上的生活很枯燥,除了练功就是练功,许多高深的剑法还要求修士清心寡欲,以更好参悟大道。修仙这条路,修士们都是削尖脑袋往上挤的,无情道这种泯灭人性的路数也有不少人练。平常有的娱乐除了看人比剑,就是在山脚下的池塘里钓钓鱼。其余的,别说下山购物,就是家人寄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也要经过山下置物中转处的检查。
两个姑娘得到钱很高兴地出门了,傍晚的时候才回来。山骄提着两大箱子衣服,小雪手上嘴里都是吃的。
“小岱,吃。”小雪嘴里塞着个红艳艳的糖葫芦,手上拿着另外一串裹着透明糯米纸的糖葫芦,给吴岱递过去。
吴岱看见小雪口齿含糊的样子,生怕她噎到了,赶紧把糖葫芦接过来。
傍晚的千帆城很漂亮,紫色白色的云朵卷着昏黄的落日,燃出一大片血红的晚霞来。城中的市民逐渐从街道散去,路上只有两三人还走着,影子形单影只。城主派来七八个大汉,牵着好几匹好马,抬着绣花的小轿子来接小雪。
“剑。”小雪不肯解开身上的佩剑,而抬轿的轿夫却执意要她留下剑再前往赴宴。
“小姐有所不知,主人多年前派仙人在宅院里面设了阵法,三界之内,仙佛道鬼,进了宅子都会受业力反噬。所以还是请诸小姐公子解除法器,以凡人之躯赴宴。”
“我要我的剑。”少女面上看不出表情,只是简单重复自己的需求。
轿夫瞬间面露难色,他不想得罪这个漂亮冷漠的准少奶奶,也必须传达到老爷的命令。见他坚持,小雪催诀双手结印,“解月,得令。”
小雪的佩剑脱鞘而起,一把宝剑寒光闪烁,“师父说剑在,人在。”
修仙者和凡人的体质差别本来就大,更何况小雪已经算是年轻一辈修仙者中的佼佼者。小雪如果要杀人,估计和砍菜杀鱼没有很大的区别。吴岱赶紧走上前,把解月剑拦下来。他笑得温和,心里却越觉得,不让佩剑,这城主果然有鬼,还是去一趟才知道猫腻。“小雪,你把剑给我,我帮你带着,到时候我在城主家附近找个地方下榻好了。”
小雪弯腰轿子里面坐,回头再看了吴岱一眼,眼神清澈,她说道,“剑,好好的。”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裳,头上的发髻里面插上了山骄给他挑的玉钗子,像孩子般天真的样子。
“轿夫兄弟,今天对不住了啊,我们修仙的就将就一个人剑合一。”山骄已经坐在轿子里了,她拉了小雪一把,探出轿子向轿夫连声道歉。
小雪这是几岁上山就上了山,十几年来这是她第一次下山,更何况少一缕神魂本来就难懂世事,想来内心也是怕的。山骄止不住心疼,伸手摸摸她的头,放缓了声音安慰说,“没事一会就好了啊。”
连淙为吴岱牵来马匹,二人翻身上马。一行队伍朝城主宅院浩浩荡荡而去,留下一地的扬尘。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给我未来的儿媳,赵雪小姐接风洗尘。大家举杯!”许城主是个很肥壮的男人,肚子凸起一个大球,祝酒的时候手腕的肥肉都止不住地颤动个不停。他笑呵呵地举起酒杯,山骄一看他那肥头大耳的样子,确实有些想念过年了。桌子的人都站起来,俯身敬酒。席间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只有小雪,没有理她,埋头苦吃。
“雪儿,快给许城主敬酒。”坐在他身旁的中年男人蓄着胡须,笑得一脸慈祥。他拉拉小雪的袖子示意她说点什么。
小雪本来正低着头和一块颇有嚼劲的红糖年糕做斗争,被打断施法本来很不开心,一抬头还发现这个男的自己毫无印象,不由得发问,“呃,你是?”
“我是爹爹呀,好了,你快跟许城主敬一杯。太没礼貌了。”老赵害怕他说多了暴露自己不能做主女儿婚事的事情,赶紧把她从座椅上拉起来,推着她向肥胖的男人敬酒。
许城主倒也没有过多追究,笑呵呵地把杯子里面的琼浆玉液喝了个干净,引起另外的话题,“今天栖梧台两位师兄怎么没有随行啊?”
小雪被莫名其妙说了一顿,也不生气,嘴里还包着饭呢,就回答,“保管剑。”
她说的不明白,山骄赶紧补充道,“我师姐是个剑痴,平常剑不离身的,今天轿夫来说要留着法器,师弟和师兄就在客舍下下榻了。”
“哎呀,这可不行啊。快去通知厨房,把多的饭菜都盛出来一份,送到客栈去,不要饿着两位师兄了。”城主听了赶紧安排人去送餐了。
“雪小姐在山上修炼了多少年了?功法如何,有没有什么下山游历除妖的经历啊,说来听听,让我们这些老匹夫也涨涨见识吧。”
“小雪上山很多年了。之前模拟实战的时候杀错目标,灭了一个一个山头的教具,超额完成实习指标,就没有下山游历了。” 山骄替小雪解释。心里却觉得十分奇怪。这个徐城主一来,先不看儿子和姑娘合不合性情,爱好有没有重合的。一个劲的打听山上事,简直不像诚心结亲的。说他好奇修仙的事情,他又不让带上法器。她实在是犯嘀咕,想要借故离开跟吴岱连淙打个商量,但是转头又想着不能留小雪一个人跟这个奇怪城主周旋。
“城主,我们少主叫个啥呢?今年多大岁数了?”山骄努力想把话题回归到两人婚嫁的事情上。她瞧着坐上略有些病气的男人,不太行的男人。
“犬子单名一个“逸”字,今年十九了,年纪很好的。”许城主很热络的把男人拉起来跟俩姑娘打招呼,“来问雪小姐好。”
“雪小姐......”男人长得清秀,眼睛很大但是却像是含着眼泪那样,眉头紧锁,一把骨头倒是若有若无的,只能支撑着桌子勉强站起来,招呼打完气喘得不行,赶紧扶着椅背坐下了。
山骄看完直接呆了。他奶奶个三角篓子的,城主这个儿子!到底能活着等到结婚那天吗?!!又坐了一会,山骄看小雪吃饱了,赶紧向城主告辞离开了。
夜色里两人又坐上了来时的轿子走到一半了,忽然听到外边有人在叫,“姑娘。”
山骄掀开帘子上的一角,露出一双山猫一样的眼睛,看到外边的人就是许逸。这还是初秋,他竟然穿了一身冬季的大氅。他倚着拐杖,慢慢地走过来。
“都下去。”他转头,把轿夫都喝退了,才从衣裳里拿出一份符碟。
他直勾勾地盯着山骄的眼睛,将符碟亲手塞到了她的手里,“离开千帆城,不要来沾多余的因果。”说完他又杵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赶紧离开了。
山骄意识到这婚事问题很大,直接下符咒把轿夫弄晕了,拉着小雪御剑飞向客栈寻找吴岱和连淙。到了客栈,向掌柜地一打听,却说俩人都不见了。
美人站在墙角的阴影之下,乌木一样的长发垂落在肩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蛋上面,黛眉微蹙,仿佛含情。纤长的睫毛好像淡淡的蝉翼,在月光下投出很浅的阴影。嘴唇染了胭脂,如楚楚绽开的花瓣般美艳。真是一尊秋水做泥月做骨烧成的玉菩萨。
“连淙!你想的办法就是爬狗洞吗!”吴岱真的生气了,拧着眉毛的脸染上了怒气。他提着女装的裙边指着墙上的洞,真有点接受不了了。再怎么说他也是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钻狗洞,谁知道那狗洞有没有被狗尿过,光是想想他就受不了了,他掩着口鼻,对连淙说,“蹲下!”
连淙虽然不知道吴岱想干什么,但是怕他又像初见那天一样把自己打个半死。他真的忘不了那种浑身都力竭后骨头都被打碎,又一根一根重组的感觉。于是他很乖顺地蹲下了。
吴岱很小心的撩起裙摆,扶着连淙的手做支撑,踩住他的大腿发力,一下骑在了他肩上。吴岱双手环住连淙的脖子,命令:“站起来。”
连淙又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浅浅的香味,那股茉莉一样的清香像绳子一样绞紧了他的脖子,弄得他活也不是,死也不是,心里不上不下的,好像被卡了根细弱的鱼刺那样难受。
今日吴岱穿的不是宗门的衣服,是女装。连淙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原来他的味道不是衣服上熏的,而是体香。他耳朵一下子红了。吴岱很轻,连淙很轻易地托着他来到墙头。
吴岱用了个巧劲,一下子坐在墙头上,迎着透明的月亮,冲着连淙很骄傲地笑。
连淙楞了一下,从狗洞爬进院子。来到院子里,他朝吴岱张开双手,把墙头上的人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