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另一端，一家格调清冷的咖啡馆角落。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过滤，显得有些苍白无力，透过落地窗洒在深色的木桌上。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焦香和一种刻意压低的沉寂。

白宇轩坐在卡座里，面前的咖啡一口未动，早已凉透。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凝重，直直落在对面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的Yuki身上。

Yuki那头标志性的粉色头发今天随意地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没了往日的张扬活泼，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她低头搅动着杯子里早已混合均匀的奶咖，勺子碰到杯壁发出细微的轻响，在这片刻的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晰。

“Yuki，”白宇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告诉我，秦之洲到底是怎么回事？”

Yuki搅动咖啡的手猛地一顿。她抬起头，眼神闪烁，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白哥……你说什么呢？什么怎么回事？秦之洲不就是赵舒哥的男朋友吗？挺好的一个小伙子啊……”

“Yuki！”白宇轩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严厉，“看着我的眼睛说话！聚餐那天，你在视频里看到他的第一眼，那表情，骗得了李昱辰那个傻子，骗不了我！还有，”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安风跟我提过，你有个发小，几年前就查出来……白血病。名字，就叫秦之洲。”

最后三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Yuki的心上。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再也说不出任何否认的话。伪装被彻底撕开，只剩下无处遁形的真相带来的恐慌和沉重。

“是……是他。” Yuki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她猛地低下头，一滴眼泪猝不及防地砸进咖啡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白哥……是他。”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从Yuki口中得到确认，白宇轩的心还是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冷的深渊。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那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多久了？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Yuki的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哭泣。她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哽咽：“确诊……快四年了。中间反反复复，好过一阵子，但去年……又复发了。这次……这次很凶险。”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痛苦，“他这次来这边，根本不是什么处理事情！他是……他是偷偷从北京治疗的医院跑出来的！”

“什么？！”白宇轩瞳孔骤缩，几乎控制不住音量，“他疯了？！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Yuki的情绪有些激动，眼泪汹涌而出，“就是因为太清楚了！他说……他不想治了！化疗太痛苦了，而且……而且希望很渺茫了。他不想最后的日子都耗在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不想……不想让赵舒哥看着他一点点……”她说不下去了，那个字眼太过残忍。

“所以他就选择了隐瞒？选择了用这种方式出现在赵舒面前？”白宇轩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压抑的怒火，“用一个荒诞的开始，编织一场短暂的幻梦？然后在赵舒陷得最深的时候，再狠狠地抽身离开？告诉他‘我累了，想放弃了’？秦之洲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以为这样很高尚？很无私？！”

“不是的！白哥！”Yuki急切地反驳，泪水涟涟，“他不是想伤害赵舒哥！他……他只是太自私了！他舍不得！他跟我说，他这辈子，好像就真的只对赵舒哥有过那种感觉。他不想带着遗憾走，他想……想在最后的时间里，真真正正地谈一场恋爱，哪怕只有一天，哪怕……是偷来的时间。”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力感，“他说，他宁愿赵舒哥恨他薄情寡义，忘了他，然后好好活下去，结婚生子……也不要赵舒哥看着他死，一辈子活在阴影里。他觉得……那样对赵舒哥更残忍。”

“愚蠢！”白宇轩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咖啡杯叮当作响，引来旁边几桌客人惊诧的目光。他毫不在意，胸膛剧烈起伏着，镜片后的眼睛因为愤怒和心痛而泛红，“他以为这样就是为赵舒好？他问过赵舒的意见吗？！他凭什么替赵舒做决定？！赵舒现在是什么样子，你看不到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他陷进去了，Yuki！他陷得比我们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秦之洲现在给他编织的这个美梦有多甜，将来戳破的时候就有多痛！那会是毁灭性的！”

想到赵舒最近那副“恋爱脑”上头的傻样，想到他提起秦之洲时眼里藏不住的光亮，想到他笨拙却真诚的付出，白宇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太了解赵舒了。赵舒表面脾气臭，实则重情重义，认死理。一旦认定了，就是一头撞南墙也不回头的性子。秦之洲这种做法，无异于在赵舒心上埋了一颗定时炸弹。

“我知道……我知道这很残忍……”Yuki泣不成声，“我劝过他！我求过他！让他好好治疗，哪怕有一线希望呢？或者……或者至少告诉赵舒哥真相，让赵舒哥自己选择！可是他不听！他说他太了解赵舒哥了，如果知道了真相，赵舒哥一定会不顾一切地陪着他，看着他走向终点……他说他受不了那个！他宁愿自己当那个负心人！白哥……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了……”她捂着脸，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无助得像暴风雨中的小船。

白宇轩看着崩溃的Yuki，胸口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冰冷的恐惧取代。他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只剩下Yuki压抑的啜泣声和远处模糊的背景音乐。

“他……还有多少时间？”白宇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问出了那个最残酷的问题。

Yuki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她慢慢放下手，露出泪痕交错的脸，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医生……医生说，如果放弃积极治疗，可能……可能就几个月了。而且，随时都可能……”她说不下去了，那个词太过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几个月……随时……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白宇轩的心脏。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几个月后，赵舒的世界彻底崩塌的样子。那会是怎样一副炼狱景象？他不敢想。

“所以，你就帮他瞒着？”白宇轩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Yuki痛苦地闭上眼：“我能怎么办？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现在……他求我，他说这是他最后的心愿……”她的声音充满了矛盾和挣扎。

“那赵舒呢？”白宇轩逼视着她，“赵舒就不是你的朋友了？看着他被蒙在鼓里，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个注定万劫不复的深渊，你就能心安理得？”

Yuki猛地睁开眼，泪水再次决堤：“我没有心安理得！我每天都在煎熬！每次看到赵舒哥在群里分享他和之洲的日常，看到他那么开心……我就觉得心如刀绞！可是……可是之洲他……”她再次哽咽，“他活不了多久了白哥……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他最后的日子，能开心一点，哪怕……是假的开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绝望的无力感。

“假的开心……”白宇轩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窗外的天色似乎更阴沉了，一场酝酿已久的雨仿佛随时要倾盆而下。

沉默再次笼罩了两人，沉重得让人窒息。

“白哥……”Yuki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带着祈求，“你……你会告诉赵舒哥吗？”

白宇轩重新戴上眼镜，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看着Yuki通红的眼睛，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在赵舒身边温柔浅笑、却背负着沉重秘密的秦之洲，以及那个对此一无所知、沉浸在热恋幸福中的赵舒。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告诉赵舒？然后呢？看着他崩溃？看着他发疯一样地冲去找秦之洲质问？看着他陪着秦之洲一起倒数那所剩无几的日子，在绝望和痛苦中挣扎？还是……逼着秦之洲现在就离开，让赵舒连这最后几个月虚假的快乐都失去，只剩下无尽的疑惑和怨恨？”

他抛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利刃，切割着现实的血肉。无论选择哪一条路，前方都是荆棘密布，鲜血淋漓。

“Yuki，”白宇轩的目光锐利如刀，“告诉我，哪一种结局，对赵舒而言，更好？”

Yuki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惨白如纸。没有更好的结局，只有更坏的选项。这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白宇轩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雨水终于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敲打着玻璃窗，留下蜿蜒的水痕。

“现在拆穿，除了让痛苦提前、并且加倍，没有任何意义。”他最终下了结论，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妥协，“秦之洲想演这场戏，想当那个‘恶人’，那就让他演吧。”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神深不见底，“至少……在戏落幕之前，让赵舒多开心几天。至于真相……”他拿起桌上冰凉的咖啡杯，指尖感受到刺骨的寒意，“等不得不面对的那天……再说吧。”

他仰头，将早已冷透、苦涩异常的咖啡一饮而尽。那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团名为“知情”的、灼烧般的火焰。

窗外的雨，渐渐下大了。咖啡馆内温暖的光线，此刻却照不进两个沉默的知情者心底那片冰冷的阴霾。他们共同守护着一个甜蜜的谎言，也共同背负着即将到来的、毁灭性的真相。这份沉默，沉重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