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锤定音的宣告,大门前的侍卫终于从梦中惊醒,连忙将门扉从两侧奋力拉开,升起的轮廓之中隐隐透出了来者在日光浸得透亮的身影。红发的女人不卑不亢、端庄沉稳地独自一人沉入朝会厅之中,这副过于姣丽出众、竟毫无战场肃杀之气的脸庞便暂停了众人的呼吸。
艾莱尤斯踏上地毯后,感到地面之上一阵睽违已久的柔软。五年之间,她只踩过鲜血、沼泽与冰雪,已经对毛皮制品相当陌生。微小的绒毛贴上靴底以作挽留,但她丝毫没有一丝割裂的犹豫,款步走到官员最前列的位置才在通路中央停下来。
“拜见陛下。”
她脱下军帽,表情肃穆,十分轻浅地弯腰行礼道。这个礼仪挑不出什么错,却会让人觉得有她些举重若轻的自得,没有受勋仪式隆重跪礼,甚至没有深鞠躬。艾莱尤斯规矩地低着头,听到女王适时的允准后,才把视线与脊梁扳了回来,并挂上了体面的淡笑。
“让你见笑了,艾莱尤斯将军。”王座上的女人不以为意,笑意盈盈道,“这群废物竟然挑不出个人来接任宪兵队,我刚刚批驳了他们一通。”
外人刚刚归国,这句明显的离间多多少少让众人心中颇为不是滋味。艾莱尤斯没有立刻作出回应,女王继续说了下去:“应该让大家看看,将军带领北方军团在边境都立下了多少战功,以作表率。”
“陛下过誉了,”虽然这番话将她架在了高位置,一不留神便会犯错,但艾莱尤斯似有腹稿,气定神闲,欣然领功,“这是我的荣誉。当然,更多亏了陛下的指点,与将士们的拳拳衷心。”
二人你来我往地从寒暄说到边境治理的具体事宜,除欧利特翁还愿意精妙地插话之外,没人能够打断她们的话题。片刻后,女王似乎心情愉悦地开口道:
“艾莱尤斯将军,如今,伊来登上校还在马不停蹄归国的路上。虽说应该让你先风风光光地在城中绕行一周,宣告天下你的功绩,但在这之后便偃旗息鼓,未免大材小用了一些。”
“想必你也清楚,如今反贼横行,小人呼声沸反盈天,即使有——亚伯将军和拉瓦莲科骑士长,二位这般无双的武力,只要那群人可以在皇城出现一天,我就不够放心。”
“我亲自认命你带领新的亲卫队,特殊警备部。独立执法,守护皇都,这段时间不必再回边境。
——你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众臣心下哗然。内城区以宪兵队队长、护卫队骑士长、以及冲锋军军团长三人互相牵制共同护卫的格局,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年,以至上行下效,各个州都以宪兵队与驻扎队二者以不同方面治理地方。如今,为了一位过分陌生的新面孔暂时改变百年军政系统,虽然不知是否为暂时应急状态的迁就,也已令人咋舌。有些人听不出来这话中的深意,但总归知道这疑问句实则是暗藏相当的威胁:这明显是一份烫手山芋的工作,没人会趋之若鹜,却又不容拒绝。
没等到他人出言劝说,艾莱尤斯便上前一步保持着得体的笑容,语气之中夹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鼓舞的澎湃、荣幸与服从:“遵命。我会立刻投入安排。”
她轻轻抚上胸口行礼又自行放了下来:“正巧,我虽然匆匆而来,也准备了一份礼物。虽然是薄礼,权当是一份诚意。”
女王挑了挑眉毛,似乎有些好奇,示意她带人献上。而在她身旁阶梯下,拉瓦莲科有些神色不虞地睁开了回避朝堂政事而紧闭的双眼,也向下打量了过去。
艾莱尤斯刚一回头,似乎约好了一般,她的副官梵比安诺便在朝会厅之外匆匆来临。她拎着那个五花大绑的刺客,有些焦灼,不知道该不该带着还在流血的罪人踏入这神圣的地方面见女王。艾莱尤斯朝她轻轻比了个手势,梵比安诺便立刻会意,让刚刚把守门扉的人将其带了上来,而自己则低头隐入了过道两旁。
女王并不在意她们这些小动作,也不觉得将这血雨腥风暴露在众人面前有多少冒犯,此时,她正饶有兴趣,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的反贼,甚至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怒意。一些没有见过如此凄惨景象的文官,稍稍侧去两旁回避起了视线。
“这是哪个,值得将军大费周章?”
“我在半夜时间段进了内城,刚好察觉到此人趁着夜色意图行犯。我命人拷问他,他承认自己之前杀了奥马尔小队长,还有其他大臣亲属,其他的——”艾莱尤斯俯身摘下了他嘴里的布条,遮挡着他人打量的视线,看到那里面的舌头已经消失不见,“看来是什么都没问出来了。”
“哦?将军回来得晚,倒是什么都知道。还真是巧。”
艾莱尤斯笑了笑,只有她自己最清楚,这个刺客和她在路上就派先遣部队提前回到皇城打听回来的宪兵队遭遇刺杀的事件——
完全毫无关系。
于是她真假参半、毫不畏惧地解释道:“得知皇城有难,我立刻派人回来探查,没想到有如此意外收获。我本想直接交给宪兵队处理,又想顺藤摸瓜,可惜他的嘴巴太严。如今让您一见,也算是为陛下分忧。”
这行为无疑是在说其他人无能,多少显得有些激进了。但实绩显然比女王话语中刚刚带着调侃,甚至煽风点火的吹捧更加有效。她再次询问刺客是否承认自己的罪行,换来了颤抖畏惧抖如筛糠的供认。女王看到他身上已被鞭打到模糊不清的宪兵队佩剑伤痕证据后,不愿再多看,立刻叫人把他重新拉下去继续拷问,舒展了眉毛。
这番闹剧以相当快的速度落幕,甚至于其他人都还没能反应过来。
欧里特翁看在眼里,不由得揣摩起了艾莱尤斯的心思:她明明看似弱不禁风不懂朝堂政治,但竟然有第一天就要树立威严的狼子野心吗?他沉醉权术多年,艾莱尤斯的行为堪称僭越,而女王竟然不怒不恼,究竟是谁在迁就谁?他自觉危险,试图重新剥夺当堂的话语权。
于是他又上前一步,缓缓抚摸着颈部温暖的锦裘,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赏:“艾莱尤斯将军确实能配得上‘特殊警备’,在外骁勇善战,在内,捉几个蟊贼更是手到擒来。”
他笑道:“我先前听说,伊索艾斯边境百姓对艾莱尤斯将军相当叹服,名声早就传了回来。边境百姓的灾后重建工作失去了将军的督察,恐怕他们也是恋恋不舍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