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言澈走出学校时,暮色已经沉得彻底。初夏的风裹着碎石粒子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指尖还残留着考场里笔墨的凉意。
最后一门专业设计课考完,连续一周的高压终于卸了下来,他口袋里揣着刚买的番茄和鸡蛋,心里盘算着回家煮碗热汤面,再窝进被子里跟宋闻觉打个视频电话——连汤底要加多少胡椒,宋闻觉会笑着说“你又放多了”的画面,都在脑子里清晰得像已经发生过。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宋闻觉发来的消息:“言澈,今晚项目要赶工,得加班到后半夜,你先睡,别等我。”
后面跟着个揉着太阳穴的表情包。鹿言澈盯着屏幕笑了笑,指尖在键盘上敲得轻轻的:“知道了,你别熬太晚。”
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脚步轻快地往公交站走,风吹的灰尘落在衬衫上,留下点点痕迹,却一点都不觉得热。
他租住的老楼在巷子深处,没有电梯,爬六楼时还能听见邻居家传来的电视声,热烘烘的,掏出钥匙准备输密码锁时,鹿言澈的动作顿住了——密码锁的指示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不是他早上出门时的暗灰色。
上个月他刚改了密码。那天父亲鹿志彭突然发来短信,说“手头紧,给我转点钱”,末尾还加了句“不然我就去你学校找你”。
他没敢回,连夜找师傅换了密码,连宋闻觉都是上周才刚知道新密码,鹿志彭怎么会……
心脏猛地往下沉,像被人攥着往冰水里按。他攥着钥匙串的手指泛了白,金属钥匙硌得掌心生疼,却还是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虚掩的门。
一股浓烈的烟味混着劣质酒气扑面而来,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客厅里没开灯,只有阳台的窗户开着,凉风卷进来,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
昏暗中能看见三个高大的身影窝在沙发和餐椅上,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明灭,像鬼火似的。
那几个人穿着花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胳膊上青黑的纹身,胡茬乱得像荒草,眼神扫过来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黏在他身上,像虫子爬过似的,让人恶心。
“哟,这就是头儿的儿子?”其中一个壮汉吹了声口哨,声音粗哑得像砂纸磨木头,“长得倒挺嫩,跟个小娘们似的。”
鹿言澈的后背瞬间沁满冷汗,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
客厅中央的沙发上,一个熟悉的身影陷在靠垫里,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脸上泛着酒后的潮红,正是消失了快一年的鹿志彭。
“回来了?”鹿志彭抬了抬眼皮,语气里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温度,反而带着命令的生硬,“杵在门口干什么?进来。”
鹿言澈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转身逃跑。他知道跑不掉,鹿志彭既然能找到这里,能打开密码锁,肯定早就跟这些人串通好了——或许在鹿志彭眼里,他从来都不是儿子,是能榨出钱的工具,是能用来抵债的筹码。
他低着头走进来,尽量把自己缩得小一点,避开那些人的视线,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你怎么会有我家的密码?”
“我是你爹,进你家还需要问你要密码?”鹿志彭猛地拍了下茶几,桌上的空酒瓶被震得晃了晃,酒液洒在地上,散发出更刺鼻的气味,“少跟我装蒜,我问你,钱呢?!”
鹿言澈的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指尖冰凉:“什么钱?”
“还跟我装傻!”鹿志彭站起来,几步走到他面前,粗糙的手掌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狠狠推在墙上,“我欠了兄弟五万块,你赶紧把你那点积蓄拿出来,不然今天这事没完!”
真他妈的没出息。
墙壁的冰冷透过薄衬衫传过来,鹿言澈疼得皱起眉,却还是咬着牙摇头:“我没有钱。”
这话是真的。他每个月的生活费靠奖学金,学费靠在画室当老师的兼职,省吃俭用攒下的三千多块,是准备下个月给自己买生日礼物的——画板用了一年多,边缘都快磨破了,他早就看好了一款进口画板,就等着发工资凑齐钱。怎么可能给鹿志国?给了他,就等于给了赌场,给了酒馆,最后只会剩下更多的债。
“没钱?”鹿志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松开手,反手一巴掌甩在鹿言澈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客厅里回荡,鹿言澈的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嘴角破了皮,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你当我瞎?我听别人说你在外面画画赚钱,每个月能赚不少!今天你要是不把钱拿出来,我就叫兄弟们把你这破房子拆了!”
鹿言澈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那是我辛苦赚来的钱,我不会给你的!你只会把它拿去赌,拿去喝酒!妈就是被你气跑的,你忘了吗?”
没想到这话像戳中了鹿志彭的痛处,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抬脚踹在鹿言澈的肚子上。
鹿言澈闷哼一声,蜷缩在地上,肚子里翻江倒海的疼,像有把刀在搅。
鹿志彭还没完,又上前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桌上撞——“咚”的一声,沉闷又刺耳,鹿言澈感觉头嗡嗡作响,额头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糊住了他的视线。
“反了你了!敢提你妈?”鹿志彭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子,“我养你这么大,拿你点钱怎么了?你是不是翅膀硬了,连爹都不认了?”
爹打儿子,就是天经地义。
旁边的壮汉们抱着胳膊看着,偶尔发出几声嗤笑,没人上前阻拦,反而像是在看一场热闹。
一个穿黑夹克的壮汉甚至蹲下来,用脚尖碰了碰鹿言澈的胳膊,语气猥琐:“小子,识相点就把钱拿出来,不然哥哥们可不会客气。”
鹿言澈趴在地上,手指抓着地板,指甲缝里都渗流了血,却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摇头:“不……不给……”
他太清楚鹿志彭的德性了。
高中时,鹿志彭把家里的积蓄都赌光,还欠了一屁股债,母亲气得脑出血,躺在医院里一段时间,鹿志彭都只是偶尔随便来看看,最后母亲出走了;大学时,正投资剧本的时候,鹿志彭又偷偷找上门来,抢走了他攒了半年的学费,害他差点被迫退学,是宋闻觉从校长那里偷偷听来的,悄悄的帮他垫付了学费,他并不知道这件事情,所以不能再纵容,不能再让鹿志彭毁了自己的生活,毁了他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