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滴落在潔白的手帕上,像陰影一樣的淺灰色在布料上暈染開來,逐漸將整張帕子都染為淡淡的陰影。
韓梅抽噎著:「對不起,給您添了好多麻煩。」
「沒有關係,韓梅小姐,我很榮幸能讓您感受好些。」阿福收起被淚水浸溼的手帕,溫和地說,「您現在想要去樓上挑選一間房間,還是在這裏再休息一會?」
「可以上樓看看嗎?」韓梅擦去眼角溼潤的痕跡。
「當然可以,這邊請,韓梅小姐。」阿福作出「請」的姿勢,帶她走上旋轉樓梯,推開每一扇緊閉著的房門。
韓梅對於住宿條件沒有過高的要求,畢竟在紅星中學中,她一直住的是狹窄的六人間。儘管空出一個床位,空間對於五個人來說,也總是不太夠用。她覺得,阿福為她展示的每一間房間都至少是她宿舍的五倍大。
所以韓梅隨意挑選了一個房間,阿福在牀頭櫃上為她放下一個按鈴:「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可以隨時透過這個來叫我。」
韓梅看了看感覺有三米寬的大床,又看了看寬敞的牀頭櫃,說:「我感覺如果半夜突然犯了什麼病,甚至來不及從中間滾到一邊,伸手抓住這個按鈴。這個床感覺比我宿舍都要大了。」
「但是房間看著還是很舒服的,謝謝。」韓梅看了看周圍,說道,「感覺這裏和我教室一樣大。」
「那麼祝您睡個好覺,希望您永遠不會用到這個東西。」阿福對韓梅說,「以及,這個房間內有設定浴室,如果您需要的話可以使用。衣櫃中已經掛好了浴衣和換洗衣物,希望它們符合您的尺寸。有任何需求,您隨時按響按鈴即可,我會趕來幫助您的。」
阿福優雅地向她鞠了一躬,翩翩地從門離去,輕輕為她合攏沉重的大門。
韓梅開啟衣櫃,看到了阿福為她準備好的一切衣物。她伸手摸了摸柔軟的浴袍,那些微小的絨毛從她指尖上劃過,產生像小動物皮毛一樣的觸感,這讓她的心感受到輕鬆,像吹出的肥皂泡一樣,晃悠悠地帶著她飄起。隨後,肥皂泡破掉了,她也穿著乾淨、帶著肥皂和陽光味道的睡衣掉入蓬鬆的床鋪中。
她像被一雙巨大的手臂攬到懷中,溫暖的手臂讓她泛涼的四肢逐漸回溫,寬闊的胸膛讓她緊繃的肌肉緩慢鬆弛。她裹著曬過陽光後氣味的被子,陷入漫長、沉重如黑絲絨面料的夜晚中。
有什麼液體在從頭頂上滴下,溫熱的、帶著些腥氣的、稍微有些粘膩的。韓梅抬起手,手背上,血滴連成一條蜿蜒的曲線,順著手腕滴落在地面。她順著血跡看去,滿地的鮮血在她腳下,望不到盡頭,像汪洋,也像瀚海。
這血是從哪裏滴落的?韓梅好奇地仰頭,在微光的環境中尋找它的來源。
當她仰起頭的時候,一張蒼白扭曲的笑臉驟然在她眼前放大。猩紅的嘴唇向上詭異地勾起,像是鐵鉤掛住兩側,被生硬拉起肌肉。塗抹在凹凸不平臉頰上的白色粉末簌簌掉落,落到她的眼睛和臉頰上,她的臉感受到一種粘稠的顏料質感。她下意識閉眼,試圖用手揉掉進入眼中的碎屑。
但碎屑在她觸碰、揉弄時,融化成了滾燙的液體,從她眼眶中流淌而出,順著她的臉頰流至下頜。
她睜開眼,滿手的鮮血中,倒映著她惶恐、沾滿血跡的臉。
小丑在她身後站立,用血當作口紅,塗抹在唇上,如雨水般在下巴留下多條痕跡。他誇張地走到她身前鞠躬:「韓梅小姐,今晚,您要欣賞一場表演嗎?」
還沒有來得及回答,韓梅就被按在一把電影院中最常見的紅色椅子上,四肢僵硬沉重,無法抬起。
小丑打了一聲響指,演藝廳頓時亮了起來,他翩翩走上寬闊的舞臺,請出另一位演員——一位身著紅星高中校服、長著和韓梅同樣的臉的演員。
不。韓梅想要逃離、躲避、閉眼,她掙扎著想要扭過頭去,但全身都像增添了幾噸的重力,無法移動分毫。不!她不要在這裏,她要醒來,她要按響那個鈴鐺,她……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我並不想那麼做。
對不起。
她的眼皮消失了,她無法作出眨眼和閉眼的動作,只能像笨重的鉛塊一樣,坐在電影椅上,被迫觀察著臺上每一細節。
演員們在開場前喜氣洋洋地鞠躬、感謝觀眾的特意前往,宣稱他們會帶來一出最棒的演出。
如血一般鮮紅的幕布落下,又很快被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