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南方小城梨水镇的七月,阳光浓稠得化不开。小卖部像个被遗忘的蒸笼,老旧吊扇徒劳地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许知年背对着门口,正踮脚将新到的汽水瓶码上货架最高层。汗珠沿着少年清瘦的脊线滑落,洇湿了洗得发白的旧T恤。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专注。
“老板,要一根冰棍,多少钱呀?”
一道清泉般的声音,带着夏日特有的活力,猝不及防地撞破了这方沉闷。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许知年动作未停,只淡声道:“五毛,放桌上就行。”声音无波无澜。
“我只有两块,你给我找个零吧。”那声音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娇憨。
许知年这才顿住,小心放下汽水瓶,转过身。七月的阳光将整个小铺子照得亮堂,也将门口亭亭玉立的少女映照得纤毫毕现——嫩黄色的棉布裙摆被微风轻轻拂动,马尾辫高高束起,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像沾着晨露的初绽栀子。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唇色是天然的嫣红。许知年脑海中蓦地闪过汪曾祺笔下那句:“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 眼前的少女,似乎也带着这种不管不顾的、坦荡的明媚。
陈恩礼,在父母宠爱中长大的县城女孩,家境虽非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父母视她为“恩赐的礼物”,名字里便倾注了这份珍视。她像一团温暖的小太阳,习惯了被爱包围,也习惯了向外散发光芒。此刻,她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这个在小卖部里安静劳作的少年,眉目清冷如远山,气质疏离似寒潭,在她见过的所有同龄人中,独树一帜。
这是他们的初见。很久以后,许知年回想起这一天,觉得十七岁的陈恩礼,像梨水镇最烈的七月骄阳,毫无预兆地撞进他波澜不惊的世界,明媚得有些刺眼。当然,后来他也觉得她像树上那不知疲倦、聒噪吵闹的蝉——虽然,这吵闹似乎只针对他。
而陈恩礼的第一想法简单粗暴,在她心里炸开了一朵烟花:“天!好帅!”少年清冷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抿着的薄唇,还有那身仿佛与周遭闷热隔绝的疏离感,精准地戳中了少女懵懂的审美点。
整个暑假,陈恩礼成了小卖部的常客,美其名曰帮妈妈跑腿买酱油、盐巴。她的小心思昭然若揭,可惜并非次次都能“偶遇”许知年。有时是许奶奶坐在柜台后,慈祥地给她找零。许知年即使看店,也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眼神很少在顾客身上停留。
只有一次,她撞见许知年正侧头和奶奶说着什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淡的笑容。那一瞬间,陈恩礼像发现了新大陆——他左边脸颊竟然有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酒窝!这个发现让她心跳漏了一拍,比发现帅哥本身还令人雀跃。原来冰山也会融化,虽然只对奶奶。
两个月转瞬即逝。陈恩礼因为父亲工作上的变动,随父母搬去了市里,进入市二中。
刚升入高中的陈恩礼,满心都是“我长大了”的豪情壮志。可惜开学第一天的军训,就给“运动废材”的她来了个下马威。烈日当空,站了不到半小时,眼前发黑,世界旋转,她在一片惊呼中软软地倒了下去。醒来时躺在医务室的床上,陈恩礼只觉得熟悉,不出所料的,军训第一天必晕定律。
她再次看到了许知年!他穿着统一的橙白校服(大家都认为校服像“营养快线”),身姿挺拔地站在重点班的方阵里,在一群男生中显得格外打眼。
可惜,两人不同班。陈恩礼在普通班,是踩着录取分数线进来的,许知年则在重点班。她很快从同桌的八卦里得知,许知年很受欢迎,他的成绩也很优异,一般都在年级前五。
然而,第一次月考,她在人才济济的市二中,只考到了个下游位置。看着榜单上那些常向她“请教”问题的同学名字都名列前茅,而自己却名落孙山。自小成绩拔尖的陈恩礼只觉得身边的人确实优秀,自己还需要更加努力。
“啧啧,不愧是我认可的帅哥,内外兼修啊!”陈恩礼一边咬着笔头做习题,一边在心里默默点赞。不过也仅此而已了。重点班和普通班之间,似乎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而且,高中的学业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让她无暇他顾。
放学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柔的粉紫色,几颗早起的星星点缀其间。路旁高大的香樟树在暮色中伸展着枝叶,轮廓渐渐模糊,像泼洒在天幕上的水墨画。陈恩礼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慢吞吞地往家走。心里装着月考的郁闷和对未来的迷茫,只有眼前这片宁静的暮色能给她一丝慰藉。
走到一个僻静的巷口拐弯处,晚风送来稻田里隐约的蛙鸣和树上最后的蝉声。突然,“叮铃铃——”一道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毫无预兆地撕破了这份静谧。陈恩礼下意识地往路边避让。
一个穿着橙白校服的少年骑着自行车,像一阵风般从拐角处冲了出来。夕阳的金辉勾勒着他利落的侧脸轮廓,微风吹动他额前几缕微卷的碎发。正是许知年。
似乎是为了避让突然出现在路边的陈恩礼,他的车头微微偏了一下。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他的眼睛是清澈的琥珀色,在暮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狭窄的小巷,距离近得陈恩礼甚至能闻到他校服上飘来的、干净清爽的肥皂清香,混合着少年身上特有的阳光气息。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稻田里的蛙鸣,树梢的蝉叫,在这一刻都变成了背景音。陈恩礼只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不争气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砰!砰!砰!”地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她怀疑许知年都能听见。
其实只有一瞥,许知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迅速地、若无其事地转回了前方,脚下用力一蹬,自行车很快驶远了。
留下陈恩礼僵在原地,晚风吹过,脸颊和耳根后知后觉地“轰”一下烧了起来,烫得吓人。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脸,仿佛这样就能掩盖那突如其来的滚烫。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缕淡淡的皂香。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陈恩礼回想起这个黄昏,那个琥珀色的眼神,那缕干净的皂香,以及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依旧清晰如昨。那一刻的惊艳与悸动,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在了心底。
那天之后,陈恩礼放学的路线就“不经意”地绕了个小弯——必定会经过许知年奶奶开的小卖部。买支笔芯、买个橡皮、挑个漂亮的笔记本、或者……单纯渴了想喝瓶汽水。
如果运气好,能“偶遇”帮奶奶看铺子的许知年,那就更好了。
这天,陈恩礼刚拿起一包话梅在手里掂量,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一道熟悉的橙白身影推门走了进来。她的心立刻像揣了只小鹿,开始砰砰乱跳。
许知年走进柜台,开始清点货物。
机会!陈恩礼悄悄用余光看着许知年,又不敢上前,一片安静中,只能听见自己强而有力心跳声。最后,她鼓起勇气,向柜台,把手里的那包话梅“啪”地一声放在柜台上,声音清脆又带着点刻意的熟稔:
“同学!”她侧过身,扬起一个灿烂得堪比七月阳光的笑容,眼睛弯弯地看着许知年,“我看你挺眼熟的,你是在二中读书吗?”——(陈恩礼内心OS:废话!校服都穿着呢!但流程必须走!)
许知年正低头拿新来的货物,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看着陈恩礼,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一个字!陈恩礼丝毫不气馁,再接再厉,语气更加热络,:“咱们俩是同学呀!我也是二中读书的!我叫陈恩礼,恩赐的礼物的意思。你叫什么名字呀?”——(陈恩礼内心OS:我知道你叫许知年!但我就要问!快告诉我!快看我!)
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锁定许知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快理我快理我”的信号。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灼热,或许是她的名字有点特别,又或许是她叽叽喳喳的声音终于穿透了他习惯性的屏蔽罩。许知年终于慢吞吞地抬起了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地看向眼前这个笑容过分灿烂、眼神过分明亮的女孩。
她的脸颊因为激动(也可能是热的)泛着健康的红晕,像熟透的水蜜桃。马尾辫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晃动,充满了活力。
许知年沉默了两秒,就在陈恩礼以为又要收获一个“嗯”或者干脆沉默时,他清冽的嗓音响起,像夏日里流淌的溪流:
“你好,我叫许知年。”
陈恩礼:“!!!”
超过一个字!他竟然说了七个字!!
好好听的声音!嘴角不受控制地拼命上扬,差点咧到耳根。要不是场合不对,她真想原地蹦两下。
“许、知、年……”她小声地、珍重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尝一颗甜滋滋的糖果,然后用力点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名字!我记住啦!”
许知年看着她突然爆发的、毫不掩饰的开心,像被什么晃了一下眼。他微微偏开视线,把零钱递给店主,拿起自己的矿泉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只是没人看见,在他转身的瞬间,那几乎从未在陌生人面前显露过的、左边脸颊那个小小的酒窝,极其短暂地、几乎看不见地,轻轻凹陷了一下。
陈恩礼抱着自己那包话梅,还沉浸在“他跟我说话了!七个字!”的巨大胜利喜悦中。窗外,夕阳正好。她看着许知年推着自行车远去的背影,觉得今天的汽水都不用喝了,心里已经咕嘟咕嘟地冒起了甜滋滋的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