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安流云的疑惑解答得差不多后,周围的环境又发生了变化,房间里燃起了暖融融的壁炉,烧得通红的木柴时不时发出噼啪声。
勒梅像一位平凡的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放松地倚靠在壁炉旁的软椅里,脸上露出困倦的神情,“几百年来,觊觎魔法石的人数不胜数,我已经厌倦永生了。”
“这话听起来真让人眼红。”安流云摩挲着手中书籍的封面,做出客观评价。
“这并不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孩子。”勒梅注视着她年轻的脸颊,像是在想象她的未来,又像是在观察她的过去。
壁炉里的火光映在勒梅雪白的头发上,给他仿佛油漆厚涂过的脸庞镀上一种暖洋洋的颜色,但那对银色的瞳孔中依旧波澜不惊,“就像许多童话故事的开头那样——在很多很多年前,我和我的妻子共同创造出了所有炼金术士穷尽毕生追求的最强大的炼金造物,我为此自鸣得意,贪婪地以为自己能征服死亡,成为时间的主人。”
“人一旦拥有欲望,就会产生对权力的向往,但是欲望并不会改变一个人,只是让他暴露真实的自我。我恰好获得了长生不死的力量,又恰好是个有欲望的凡人。”
掌握了象征无穷智慧和寿命的贤者之石,几乎等同于拥有了整个世界。实现了炼金术的终极目标后,他的声名将会和贤者之石带来的寿命一样亘古长存,财富不过是真理之外的微薄馈赠。
每次将长生不死药送到嘴边时,他都会产生对时光无情的感慨和又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得意——看哪,就连世间最基本的规则也无法束缚他。
然而,短暂的狂喜之后,尼可·勒梅清晰地察觉到恐怖的时间的齿轮依旧在吞噬他——他意识到他虽然拥有了长生不死的权力,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永葆青春,在时间面前,他和挣扎在生死之间的凡人没什么区别。
他目睹了铁蹄踏碎法兰西的荣光,见证了几乎席卷整个欧洲的黑死病如死神般收割大地上的生命,堆积成山的尸体被推入万人坑——其中不乏他的亲朋好友;他眼看着战争导致的苦难推搡着每个人卷进历史的车轮,教会大分裂后的动荡和分裂烧死了不少“异端”,但推倒了教堂的土地上又冒出了自由的大学——他是历史的幸存者和见证者,最终也活成了历史。
命运终究是厚爱他的。
战争和瘟疫不曾杀死他,教会没能围剿消灭他,文艺复兴的辉光没有略过他,故乡巴黎在战火、瘟疫、科技和思想的革命中一次次崩塌又重建,科学与魔法在这片焦土上诡异地共生——最使他骄傲的是,在无数的变乱中,他和佩雷纳尔始终没有放开对方的手。
财富、名誉、地位、忠贞的爱、无尽的知识,他似乎全都拥有了,就连衰老也不过是抵御永恒侵蚀的副作用。
但永生真的是一种恩赐吗?
在又一次灌下长生不死药后,尼可·勒梅迷蒙地遵循命运的指引——这也许是死神试图哄骗他放弃永生设下的圈套,他被指引到一片墓地,发现林立的墓碑下埋葬的都是他爱过的人。
他的至亲、好友、门生,以及曾和他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全都回到了土地的怀抱,灵魂彻底回归虚无,他们的名字、过往乃至曾经鲜活的存在,最终都成了抽象的符号,只剩冰冷的墓碑镌刻着他们来过的痕迹。
他觉得自己必须有点什么东西继承下去,充当和世界的链接,富可敌国的资产不够、不朽的声名不够,甚至堪比国家收藏馆的知识也不够。
“最痛苦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我需要一个孩子来充当我和世界的链接。”勒梅靠在椅背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全身骨头的形状,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座静默的骨架窝在火焰边。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愉快的事,就连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窝里也充斥着轻快。
“但佩雷纳尔打醒了我,她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我研究出能让男人生孩子的魔法,要么和我离婚。”
听到这里,安流云很轻的笑了一声,她抬手去触碰溢出壁炉的火焰,没获得温暖之外的感受。
在历史记载中,佩雷纳尔的名字始终和勒梅一同被提起,但她并没有被丈夫的光芒掩盖。中世纪的书籍贸易常常涉及神秘学和古代历史,佩雷纳尔作为和丈夫共同研习炼金术的伴侣,与勒梅一起经营抄写坊和书肆。
同时,佩雷纳尔在炼金术和古籍破译领域的成就斐然,她不仅在古代魔文的研究上颇有建树,还系统地收集整理了欧洲炼金术的传承谱系,共同参与了魔法石的研究与制作。
在魔法史上,她和丈夫的名字紧紧贴在一块,像两颗闪闪发光的启明星。
“可能在一些人的生命里,你占据了一整个章节,但在你的生命中,他们只在某个散落的段落被提及。”勒梅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她膝上的书,“如果我再年轻一点,可能会错误地评估一些东西的价值,但我犯过的错误堆积如山,它们时刻提醒着我,让我不至于老眼昏花。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就是在有限的生命里感受到无限的真实——我很骄傲我获得了一颗过了六百年依旧炽热真诚的心。”
在勒梅说话的间隙,安流云轻轻“嗯”了一声,“这真奢侈。”
“是啊。我自私地请求她陪在我身边,不要抛下我独自回归永恒,她比我清醒得多,也比我勇敢——如果她不愿意的话,我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勒梅微微昂起头,银色的眼珠里闪烁着特别的光芒,“我一生中最伟大的成就不是创造了魔法石,而是同我的爱人在时间里永垂不朽。”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尼可·勒梅慢慢意识到,长生不死的代价就是他的灵魂被束缚在不断衰老的身体中。
起初是手指,在某一天清晨,他习惯性的摊开那本厚重的笔记,但是指节毫无征兆地发出咔嚓的声音——他骨折了,骨头明明是人类全身上下最坚硬的存在,现在却无法承担一个如此简单的动作。从此,他逐步习惯和脆弱的骨头一起生活。
时间一寸寸地吞噬他的身体,日积月累、循序渐进地挤压他的行动空间。以往惯用的炼金器具从书桌边挪到床头柜上,最后只能凌乱地散落在床边,他最远的行动距离也变成了床到阳台之间。
阳台上的躺椅是他感知外界的最后的纽带,在某个寻常的午后,阳光无私地倾泻在他枯槁的身躯上,尼可·勒梅阖上眼,听见了尘埃落下的声音。
他的身体已经老得像一具化石了,没办法再承载他的灵魂。
在身躯湮灭后,灵魂又该何去何从?是跟随死神回归幽冥还是悄然消散于天地之间,给活人留下一段口口相传的传说?
除了拥有隐形衣的三兄弟,还没有人可以躲开死神的眼睛——即使是复活石也不能战胜死神。
尼可·勒梅用了几百年来逃避死亡,起初是畏惧,后来是为了在历史长河中留下更久远的印记,他看着每个时代都有天才陡然出世如熠熠繁星,但大多数转瞬即逝,不过是一瞬星光。
在暗自庆幸自己长生不死的同时,无穷的空虚和迷茫也席卷他的内心,在太阳再一次从地平线升起后,他终于参破了命运的隐喻——生和死不过一瞬间,真正永恒的只有时间。
“死亡并不新奇,活着也没什么新意。真正的幸福并不在于生命的长短,而是在于是否知足。”那双窥破世界真谛的眼瞳被赤红的火焰晕染上一抹暖色,勒梅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斑驳褪色的铜像,只有轻微起伏的胸膛能证明时间仍在他身上流淌。
勒梅低头看看自己类似枯枝的双手,这双曾搅动历史风云、重组炼金法则的手,现在连魔法石都捧不住了。
“我真羡慕您。”安流云瞥了一眼勒梅布满皱纹的手,转而将目光投向壁炉里跳动的火焰,漆黑的眼珠里似乎也有火焰跃动,“想活就活,想死就死,完全掌握自己生命的长度,自由拓展生命的深度。您拥有了一切才厌倦了一切。”
他有过顶峰,有过狂喜,有过辉煌的下午,以后的时间,又算得了什么。
“也许吧。”勒梅咧开嘴,皱缩的嘴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人老了就爱翻来覆去说些老掉牙的话,尽管如此,我还是要提醒你——沉湎于虚幻的梦想,而忘记现实的生活,这是毫无益处的,千万记住。”
勒梅的动作变得迟钝,就像老迈生锈的机械,每个齿轮要动起来都咔咔作响,安流云仿佛能听到他说话时下颌骨头发出的轻响。
“我有点想念佩雷纳尔了。”
诅咒又像蛇一样缠上来紧紧攥住她的心脏,安流云意识到他们这次回到了真实的世界,反扑的诅咒迫使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在皮椅里,不远处的声音在耳鸣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尼可,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总用灵魂相关的东西吓唬来做客的小朋友!”
“亲爱的佩雷纳尔,我保证我什么也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