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雨忽来,心火似潮 华灯初上,月上眉梢,若是寻常些的人家,到了此时也到了给劳累了一天的身体休息的时间,可这个时间对于燕京城的里的人们来说似乎并没有使他们感觉到困倦,反而这这座安静了一个下午的城市,逐渐复苏了起来,就如同灯火,总要等到黑夜降临时才显得耀眼。
作为这片大地的中心,这里有着全世界最多的人口,百万之众的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城市望尘莫及,所以的繁华远远不是那些偏远的异乡人所能理解的,此刻的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条主干道上,来往的车马络绎不绝,两旁的酒楼之上士子的高谈阔论,歌姬的柔媚歌声,都在庆祝着夜晚的到来,因为很多时候,黑暗才能使人放纵,而光明往往太过炽烈,人们只能战战克克的维持着自己光鲜的一面。
燕来楼本来位于朱雀街的一角,从地理位置上来说本不怎么显眼,可以其足足有七层的惊奇高度,使得这小小的一角渐渐的成为了朱雀街最繁华的中心。身着儒衫年轻俊秀的学子们在这里推杯换盏,享受着这世间最为繁华的盛景,口中妙语不断,说到尽兴时,便有那好诗文传出引得一阵欢呼,薄纱曼妙的歌姬游走于桌台之间,或是脸上带着柔媚的轻笑,或是发出银铃般的歌声,引的众人闭目倾听沉醉不已,偶尔有鲁莽些的拍手叫好,扰了这份意境,被年长的前辈训斥一声:“孟浪”也就带过了,毕竟这样欢快的日子,谁会愿意去真的去责罚什么呢。
只是这样的场面也只在底层而已,燕来楼共分七层,层层的设计格调不同,往来的恩客身份也大有不同,就如同此时正在五层的一处雅间,燕来楼里新晋的花魁陆亦彩的膝间正摆弄着一把修长的古筝,指尖轻绕间,这盛世繁华之音便徐徐道来....
“来,文士兄,小弟敬文士兄一杯,今年春闱文士兄可是等了好久,此次怕是不入三甲不罢休了,小弟就祝文士兄心想事成!”
“唉,哪里话,要我看以文士兄的文采见识,恐怕区区三甲定是不肯止步的,当是金榜之首才为他意,诸位说是不是呀”
“是,是,哈哈哈,今年的状元之位,舍文士兄其谁,定是如此了”
黄花梨木雕成的长长桌台边,一众学子借着酒意助兴,说起话来,便也就直接了许多,围绕着最中心处那锦衣貂裘年轻书生便是一阵热闹,只是那年轻的书生却似乎并不为众人的话语所动,反而听得久了有些烦躁,借口找了个由头,便独自漫步到阁楼边上,从栏杆处俯视着此时这万家灯火的燕京城,只是他的眼睛却是一直看着北方的。
“季公子可是嫌亦彩的古筝不好听吗,宁愿一人躲到这边角吹些冷风也不愿多听”婉转的嗓音从身后传来,陆亦彩踩着优美的步子自季文士的身后走来,话语中虽然带着些许埋怨,精致的娇容上却看不出丝毫的恼意,反而嘴角自始至终都带着一抹甜甜的笑意,就如同妹妹在向兄长撒娇一般惹人怜爱。
“呵,陆姑娘言重了,在下不过是不胜酒力,来楼边吹吹风一缓心里的闷气,倒是没有陆姑娘想的那样”季文士扭头冲她微笑点头示意,嘴上说着解释的话,却是没有解释的诚意,看起来对于这种场面似乎也是见得多了,知道陆亦彩并非真的气恼。
“哦,是吗,那公子为何一直盯着北边看呢”陆亦彩的眼睛眨了眨,露出一抹俏皮的神采,眼波流转间像是能窥人心神一般。
“呵呵,人常说燕来楼里有三绝,慕容姑娘的剑,白姑娘的歌,还有的便是陆姑娘的玲珑心思,今日看来果然不假,哎。”季文士被看透了心思,先是微笑着对陆亦彩点了点头,随后却是轻叹一声脸上浮起一抹复杂的神色,语调也落了下来:“今年的春闱,北边的人,终究还是没有人来。”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什么一般,年轻的书生脸上的忧色更盛,往着北边那深邃的黑暗久久不发一语,也不知过了多久,书生忽然伸出手来,接住一滴自忽然落下的雨水,喃喃自语着:“风雨.要来了”
且不管那书生的心情如何,单从高度上来说,燕来楼确实称得上整座燕京城里为数不多的建筑之一,但无论是这座城里的哪一家的高度都不可能超越皇城,哪怕一尺也不成,此刻的季文士站在燕来楼的五层,望向北方内心沉重,但是他却不会想到的是,在这座城市之中最宏伟的地方,皇城之中,有一位年轻男子也像他一样,站在摘星楼上遥望北方,只是与他不同的是年轻男子的身形有些单薄,男子的眉毛有些细长,或是站的有段时间了,脸色也显得有些苍白,身上没有围着温暖的貂裘只是系了一件红色的披风,看起来,有些萧瑟的感觉。
然而,即便如此,也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他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高贵的人,那么,也应该是最孤单的人,因为,无人能及他的高贵,无论是北边那座据说用天山之石堆起而成的宫殿里的雄主,还是西方自那位百万雄师在握的悍帝,在高贵这一条上,都不及他。
“今年春闱,北边的人还是没有人来嘛”年轻男子站了许久,头也没有回的问出了一句,也不知是在自言还是询问,两侧的宦官们没有人敢接话,只有拱卫在皇帝身侧的将军斟酌了一下答道:“陛下,方才吏部尚书奏报说今年的春闱共有一千九百六十三位士子进考,比起往年已经超了一半,这乃是陛下这些年实行的文治大兴才有的迹象,,臣为陛下贺。”
“是吗”年轻的皇帝终于是动了动身子,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朕记得太宗皇帝还在世时,春闱最多时足有近万名士子赴京赶考,怎么到了朕这里,不足两千也能算是胜事了?”
“这.............”将军面露难色,不知该如何回答,年轻的皇帝却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轻叹了一声:“罢了,你们也是不敢说真话的,朕不问便是,郑统领,朕问你,韩将军的遗孤可有消息了?”
“回陛下,臣依旧加紧在查了,只是..........”郑统领有些为难
“直说便是”
“是”
“只是当年先皇判了韩将军谋逆大罪,虽念其功绩没有诛灭九族,只诛其首,但却也实了抄家之法,韩将军的家眷也多数流放,后陛下继位虽为韩将军洗清了谋逆案,但中间终究是过了十多年的,韩家的很多人已经去世了,臣也不能确定韩将军的遗孤是否尚在,只能进一步的追查了”
“朕知道了,你们退下吧”年轻的皇帝闭上了双眼,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东西,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
“陛下,起风了.”
“朕让你们退下!”
“是,是,是......”
片刻之后,摘星楼台上只余皇帝一人,他望了望北方,眼中有异光闪动,喃喃自语着:“又起风了,风雨也快来了吧”
北风呼啸,也不知是不是这天地间的帝王流露出了伤心,不过片刻间方才还算是绵软的风势忽然就大了起来,夹着尚有些凉的空气淅淅沥沥的就下起了寒雨........
燕京城外,北郊,韩睿轻轻拂去额上的雨水,略有些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多余的表情,唯有一对眸子似乎在闪烁着什么,雨水顺着他的双鬓滑落到颈间再到手臂,最后从修长的手指上滑落,他的面前,半尺高的小土堆前摆了香烛纸钱还有一块木制的牌位,只不过奇怪的是那牌位上却什么都没有写,就如同这小小的土包跟周围地势的隆起相称一般,平凡且普通,渐渐的风雨停歇,韩睿眼中跳动的不知名的情绪也渐渐的平息,他轻轻撩起衣摆,朝木牌跪了下来,一拜,二拜,三拜。
在他的身后站着一名中年汉子,汉子手上提着刀,头上带着斗笠看不清楚面容,只有如山般魁梧的身躯矗立在场间,站在那里仿佛风雨都不敢近身。一直到年轻人跪拜完毕,浑身也被寒雨浇的通透,二人这才将灵位收好,在北郊拐了几次之后才到了自己的院子。
“五叔,我们进京吧”提刀的中年汉子正在开门,身后的年轻人的话语却陡然让他的身子僵住了,有些诧异的回头却并没有说什么,年轻人对他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一双眼睛里倒映出还没来得及退去的星辰:“我们进京吧”
年轻人再度开口,似乎在确定什么,中年汉子沉默了很久,略显沙哑的嗓音响起:“你想好了吗,会很危险,我不知道护不护的住你”
韩睿再度笑了笑:“嗯,我知道,但我想试试,总不能一辈子就窝在这里吧,北边还有我们的家人,早晚也要回去的”
或许是家人这个词语勾起了中年汉子的某些回忆,斗笠下粗矿的脸上也柔和了很多,紧了紧手中的宝刀,又沉默了很久才答:“那就进京吧,韩家人也太久没有进过京了。”
被称作五叔的壮汉似乎有些惜字如金,说完之后便没有了动静,抱着自己的长刀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一副冷冰冰生人勿进的样子,韩睿摇了摇头,朝着对方的背影喊了一句:“衣服湿了,我烧些水,洗个澡再睡吧”
“嗯”,里屋内传来一声短促的哼声,算是给了答复........
柴房里,韩睿往锅灶里填着柴火,火光跳耀间,他的手似乎有些轻微的颤抖,像是被冷雨浇透后的寒颤,又像是某种心情压抑不住的躁动,韩睿自己也分辨不出来,盯着越燃越胜的火光脑海里却是如海一般翻腾起来,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七年了,从一个只能靠着咿呀咿呀表达心情的婴儿到如今已经算是成人,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体里藏着的是另外一个世界的灵魂,十七年的光阴对比他以往的人生绝不算长,但对于他熟悉这个全新的世界来说,却无疑是漫长的,当他享受着孩童时期父母的温暖兄长的体贴的时候,来自这个世界最高意志的皇权一句话让一切都变成了幻影,父亲自杀了,兄长陪着母亲被流放南疆烟瘴之地,只有他被那名在家中地位一直很特殊的五叔带走了,天南海北的到处躲避追杀,韩睿不知道自己的兄长母亲是否在南疆过的安好,但是他清楚,自己若不是被五叔护着,即便灵魂再成熟肉身也早就被灭掉了一万次,直到近来追杀他们的那群人才渐渐的安静下来,似乎是跟另外一批寻找自己的人对上了,自己才得以隐居在燕京城郊,得以苟活,可,以后,都要这样吗?
不,韩睿做不到,他的身体里的灵魂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以前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那是因为自己太贪婪,贪婪到居然承认了自己是个婴孩,自己是韩家的二少爷,贪婪的享受着家人带来的温暖,以至灾变来临时,自己就真的只能哭个婴孩。
“啪”还在往锅灶里填着木柴的手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手掌吃痛松开木柴,韩睿陡然一惊,这才发现眼前的锅灶里早已燃起巨火,而他却浑然不知,一旁握着刀鞘的五叔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的两道泪痕,沉默了好久才说:“不早了,早点睡吧,明天进城”
“嗯”韩睿用力的点了点头,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已经恢复了清明,没有了方才那般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