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的苦苦煎熬,熬不出头的时时刻刻。
是在曼峨的茶室里,喝了曼峨为她泡的焚曼,那个印着焚曼的粗瓷茶碗被曼峨摔成片片碎裂之后,是他就要回英国了,再去找曼峨的时候,被告知,曼峨已经离开这里了。
曼峨还会去哪里呢?
他想到了他们在初恋的日子里一起去过的昆明郊外的海晏村,那个开满曼陀罗的院子。
他确信,曼峨就藏在这里。
龙腾跃继续叩门环。
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不就是为了得到儿子吗?小班章都给你了,心满意足了,还来做什么?”
龙腾跃依然叩门环。
“曼峨!”
里面的声音已经是憋不住的火了。
“再给你说一遍,那个在天集团上市公司CEO的位置,曼峨没兴趣!”
龙腾跃突然意识到什么?
究竟是什么?
他只是有所意识,却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
叩门的声音却小了许多。
“曼峨,是我,龙腾跃!”
短暂的寂然。
门悄然打开。
踩着满地曼陀罗的尸体走进去。
龙腾跃看到一个和曼峨一模一样的人,再仔细看,却有所不同。
哪里不同?一样的容颜,一样的骨格,一样的长发,哪里不同?
龙腾跃瞬间惶然,不置可否,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那个人也是不可置信,犹疑地看着他的神色惶惶。
“你是来确定曼峨是不是有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姐姐吧?”
似乎隐隐乎乎听曼峨说过。
曼峨有一个比她大几分钟的姐姐。
似乎……叫曼娇。
眼前的人,分明就是曼娇了。
曼娇说:“这么丧呀?是在曼峨那里碰钉子了吧?”
龙腾跃死死地盯着曼娇。
“难以置信。你和曼峨……”
曼娇说:“我知道你根本就分不清楚,哪个是曼峨?哪个才是我?其实,你父亲也是这样。他也不知道他迷上的是曼峨,还是她的姐姐曼娇。因为他或许根本就不确定,曼峨还有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姐姐。一样的皮囊,一样的灵魂,两朵姐妹花,活成一个人。”
完全听不懂曼娇在讲什么。
“父亲?”
曼娇提到他的父亲!
那个在童年噩梦里他和母亲怎么呼唤也不会到来的人。
英国伦敦那个长满青苔的宅子里让他刻骨铭心的男人。
曼娇说:“我第一次看见你父亲,是我4岁时。我看见他的背影,进了我阿妈的门。那门就关上了。麻纸窗户的影子里,清晰看见他一把抱住了我阿妈。我那时并不确定他是谁?也不确定那算不算他们的久别重逢?窗影里的阿妈却是被他抱在怀里的,也哭出了我从没听到过的女人的爱与恨。那是所有等待爱情的女子的爱与恨。凄惨,狂悲,委屈,喜从天降,情不自禁。他在那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从门里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我阿妈那间铺满茅草顶的屋子,却成了她一生的坟墓。就在澜沧江边,昔归村。可怜的阿妈从此就活在她永远等不来的绝望里了。后来,我阿妈就病了,死了。死之前偷偷告诉我,那个男人,只是从她手里骗走了阿祖鹰妹收藏的宝贝,一个他只想骗走,骗走了就再也不愿回头看一眼的,他最想得到的东西。是什么?你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
龙腾跃知道。
是什么?
是曼峨后来又从父亲手里偷回来交给他的那个东西,是给曼峨引来杀身之祸的东西,是曼峨生死之间竭力隐瞒却再也藏不住的东西。也是施恩惠讲过的,她的父亲施光北在泸沽湖祖母屋那一场酒醉中,摩梭祖母送给他谱写音符的牛皮纸上写着的秘密。是一场泸沽湖的泥石流卷走的,被施光北带走的秘密。是独孤俊雄的父亲独孤上野望洋兴叹,眼睁睁看着浊浪滔天里消失了的秘密。是龙腾跃自己研究茶马古道、拍摄茶马古道纪录片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它只是他想寻找的那些秘密中的一个小秘密,还有一些秘密遗失在茶马古道的历史风云里,埋植在百年普洱动荡不安的阵痛里。天下茶人都想知道,谁也捕捉不到它的一丝半毫的碎片,只能在掠夺式的寻找,急红眼睛的掠夺之中,遗失再遗失的,那些秘密。也是他后来一直都在积极筹备的,能够在某一天,在大英博物馆的展厅里展出的,100年前的普洱茶商在霜刀剑雨中埋下的“伏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