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周笃行与戚屿离开布鲁塞尔,驾车前往安特卫普,一到酒店,打开套房门的下一刹那,相拥吻在一起。
城市位于河口,连通北大西洋,水汽裹挟洋面的寒意,在街道与建筑间流动凝结为阴沉浩渺的水雾。他们居住的酒店由中世纪修道院改建而来,窗户狭窄,只映出房间以外一片孤寂混沌,将戚屿与周笃行如困兽般拘束隔绝于世,只有依偎,索取,交合,仿佛末日出逃的渎神者。
水雾散去的日子里,他们偶尔出门,也去了举世闻名的钻石街。
宝石未将光辉赋予从事钻石产业的人们,钻石街古老窄小,街道一眼望得到头,若不是遍布的荷枪警力,根本让人辨认不出这是全球钻石交易的心脏。
他们起初沿街信步闲逛,但两个男人并行实在过于显眼,只走了几步,戚屿便牵着周笃行的衣袖,推门走入街边一家珠宝店。
室内温暖而富丽,店主热情迎客,隔了几秒,认出两张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的东方面孔,笑得更加精明。
可惜戚屿与周笃行在拍卖会与私人展会早已见惯珍宝,此处柜台郑重其事的陈列,钻石明亮锋锐的切面,形制各异的珠宝,胸针,项链,手环......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小打小闹。
戚屿扫视一遍柜台,目光始终清冷。直至戒指展柜前,他顿下脚步。
周笃行随之停下。
那枚在伦敦失而复得的戒指仍存放在北京家中,如今,在安特卫普的珠宝店里,周笃行再一次因戒指的钻石光芒而心跳失速。
戚屿的目光从钻石戒指上收回,凑近周笃行些许,贴着他的耳畔低语。
“我其实不怎么喜欢钻石。”
周笃行的心尖像被掐住,浑浊的心跳与思绪黏糊不清。
“......嗯?”
“虚伪,昂贵,只有被刻意雕琢才显得高贵,却在真正的高温历练面前灰飞烟灭。”他顿了一下,“钻石沾着浓稠的血,冥顽不化,沁进了冰冷的石头里。”
戚屿声音很轻,气息吐在周笃行的耳廓,像柔软的绒絮。这给了周笃行几分错觉,仿佛戚屿并不是在贬损,而是极真诚地倾诉。
他突然不合时宜地生出了直白追问的勇气。
“小屿,如果我送你的是钻石,你会......”
“而现在我能买下这整条街的钻石。”
周笃行愣在了原地。
未说出口的期冀被生生打断,周笃行的视线里,戚屿侧转少许,清瘦的下颌如同镜头景深般将他锁在一个足够朦胧又亲近的角度,片刻,他的唇角扬起一个恣意舒展的弧度,恍若乐章圆满的休止符。
“我们赢了,笃行。”
安特卫普水雾弥漫,珠宝店中不灭的灯光被朦胧水汽散射,戚屿的身影如一道鲜明消瘦的剪影,映在周笃行眼底,笑意盈盈,仿佛如此真诚,如此珍惜。
随之而来,他们的旅程临近结束。
行程的最后一站,戚屿说想看海,周笃行开车,他们去到一座位于比利时与法国边界的滨海小城,在旅店放了行李,戚屿提议去海边走走。
出门前,周笃行看了一眼天色。窗外面向北大西洋,视野开阔,漫长的海岸线像无尽的五线谱般横向延展,海平面云层压得很低,湿气弥漫,阴沉得几乎肉眼可见即将凝聚下坠的水滴。
他叹了口气,西欧的天气如洋流一般捉摸不透,比利时尤是如此,除了在布鲁塞尔的几日,几乎便没给过他们好脸色。见戚屿已下楼去往海边,周笃行没说什么,只是带了把伞,快步跟上。
海滩上稀疏有几对游人,海浪扑击砂砾撞出花白的泡沫,空气潮湿粘腻,就连海鸥也被慑得不愿高飞,只低低在海滩上盘旋。
戚屿穿了一席及膝风衣与细纹羊绒休闲裤,涉水总显得不便,他只有弯腰卷起裤腿,赤脚走上沙滩。
五月下旬,北大西洋的海水已算不上冷,海浪搅动苍白细沙,水流旋转着擦过脚腕皓白的肌肤,随着戚屿毫无流连的脚步,被甩落在身后。
风从远洋的方向猎猎吹来。
不知独行多久,沙滩上脚印深深浅浅印了一长串,身侧的风似有减弱。戚屿放缓脚步,略侧头,撞入周笃行的视野,刻下侧脸明晰的一段线条。
他的目光平和渺远,眺望着远处海天交际的平面。
“你哪天走?”
周笃行滞了一下。
“后天,从布鲁塞尔回北京。”他声音少见得发涩,“下周的技术峰会我必须出席,以及......”
周笃行没再说下去,只是沉默凝视着戚屿。
他先于周笃行半步,海风自身侧吹袭而来,将米色风衣后摆卷起,白衬衫单薄的亚麻面料压着腰腹紧致纤薄的线条紧贴一侧躯干,另一侧因风膨胀鼓起,领口被扯开些许,隐约可见锁骨下层层叠叠的吻痕。
听见周笃行的回答,戚屿似是垂头,浅笑一下。也许是风凉,他的耳梢泛着点红。
“那我和你一起回布鲁塞尔。”
像是担心自己的语气不够令人信服,他补充道:“欧盟的监管事务可能还需要一番沟通。”
周笃行许是根本没听进去他的解释,应声道:“好,那还是我来开车。”
行走在海潮与沙滩的交界处,戚屿在前踏下连串的足迹,周笃行在后,仿佛孩子做幼稚的游戏般,低头一个个地认真追循,每一步都踏在戚屿的脚印上,兀自为乐。
过了很久,周笃行微抬起头,萧瑟海风里,他的声音被吹得有些散。
“这阵忙完后可以休息一下。有我在,不会出乱子的。”
戚屿没答,但在周笃行的视线中,他的肩背线条松弛下来。
周笃行知道他听进去了。
无论世事纷扰,他与戚屿得以并行至今,其中最重要的底线,是他们至少在工作上无条件信任。也许他们会在其他事上别扭,比如感情、命运,比如不清不楚的□□关系,却永远不会搞砸工作,也只有在谈工作时,他们永远是同一方利益,同一套思维,反而坦诚得毫无保留。
在这个语境下,混杂着呼号的海风,周笃行愿意问得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