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的深夜，紫禁城笼罩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又一场大雪悄然而至，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将朱墙黄瓦都染成了素白。安玲在锦华宫西偏殿的榻上辗转反侧，白日里赵晓薇挑衅的眼神和夏剑阴阳怪气的话语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窗外积雪反射着皎洁的月光，将寝殿映照得如同白昼。

他索性起身，对守夜的蕊莲轻声道："陪我去梅园走走。"

"小主，这都快子时了，外头还下着雪......"蕊莲急忙取来银狐裘为他披上，语气担忧，"若是着了凉可怎么好。要不奴婢去小厨房给您煮碗安神茶？"

"不必了。"安玲系好斗篷，推门而出。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整日闷在屋里，反倒更加烦闷。不如出去走走，赏赏雪景。"

雪夜的梅园别有一番景致。红梅映雪，暗香浮动，月光洒在积雪上，泛着莹莹清辉。主仆二人踏雪而行，鞋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声响，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园中积雪已有半尺来厚，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抬起脚。

"小主您看，"蕊莲忽然压低声音，"那边好像有人。"

安玲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梅林深处，竟早已有人伫立。那人身着月白斗篷，身形清瘦，正仰头望着枝头红梅出神。月光勾勒出他清冷的侧影，仿佛与这雪夜梅景融为一体。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头，露出一张清冷出尘的面容。安玲认出这正是向来独来独往的乌拉那拉贵人，连忙上前行礼。

乌拉那拉思睿微微颔首，目光在安玲脸上停留片刻："安常在也来赏梅？"

"心中烦闷，出来走走。"安玲老实回答，注意到乌拉那拉贵人手中捧着一个鎏金手炉，指节冻得微微发红，显然已在雪中站了许久。

月光下，乌拉那拉贵人的面容比平日柔和几分。他伸手拂去枝头积雪，轻声道："这株绿萼是园中最早开的，如今也快要谢了。"

安玲这才注意到他赏的正是那日皇帝指给他看的那株绿萼梅。花瓣边缘已有些卷曲，在雪中显得格外脆弱。

"花开花谢，本是常理。"安玲走近几步，"能在最盛时被人记住，便是它的造化了。"

乌拉那拉贵人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安常在倒是通透。"他顿了顿，又道："那日宫宴，你应对北狄王子，很是得体。"

安玲谦逊道："贵人过奖了，不过是情急之下的应对。"

"不必过谦。"乌拉那拉贵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这个送你。"

安玲接过，打开一看，竟是一枚雕刻成梅花形状的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玉佩上用极细的金丝嵌成花蕊，工艺之精令人叹为观止。

"这是......"

"我家乡的特产。"乌拉那拉贵人语气平淡，"见你常戴那支素银簪，想来是喜欢素雅之物。"

安玲心中感动，正要道谢，忽然一阵风过，吹落枝头积雪。乌拉那拉贵人下意识抬手遮挡，袖中滑落一卷画轴。

"贵人小心。"安玲眼疾手快地接住画轴，无意间瞥见展开的一角——画的竟是那株绿萼梅，笔法精妙，栩栩如生，旁边还题着一行小字："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乌拉那拉贵人接过画轴，难得露出一丝窘迫："闲来无事，随手画的。"

"贵人的画技真是出神入化。"安玲由衷赞叹，"这梅花画得仿佛能闻到香气一般。尤其是这句题诗，更是点睛之笔。"

听到这话，乌拉那拉贵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安常在若喜欢，改日可以来我宫中坐坐。我那里还有几幅梅花图，可以一同品鉴。"

"那臣妾就先谢过贵人了。"安玲欣喜应下。

两人并肩立在梅树下，一时无话。雪落无声，唯有暗香浮动。蕊莲和乌拉那拉贵人的侍女知书远远站着，不敢打扰。

"其实，"乌拉那拉贵人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声掩盖，"我每晚都会来此赏梅。"

安玲有些惊讶："每晚？"

"嗯。"乌拉那拉贵人仰头望着梅枝，"这株绿萼，是端惠亲王当年亲手所植。"

安玲心中一震，顿时明白了几分。难怪皇帝那日独独指给他看这株梅树，原来其中还有这般渊源。

"亲王最爱梅花。"乌拉那拉贵人继续道，眼神有些悠远，"他说梅花清冷，却不孤傲；坚韧，却不张扬。就像......"他忽然停住，转而道："安常在可知，那日你殿选时穿的衣裳，为何会引得陛下注目？"

安玲摇头："臣妾不知。"

"因为那颜色和绣样，都与端惠亲王年轻时最爱的一件常服极为相似。"乌拉那拉贵人轻声道，"陛下与亲王叔侄情深，自从亲王薨逝后，陛下就再未见人穿过那样的衣裳。"

安玲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无意中触碰了皇帝心中最柔软的那处。

"多谢贵人告知。"安玲真诚地道谢。

乌拉那拉贵人微微摇头："在这深宫中，能遇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不易。"他顿了顿，"我见你待林答应真诚，对下人也宽厚，想来是个心地纯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