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白承瑾身上已经穿上了红嫁衣。
她低头坐起来,身上的各种配饰相撞叮当作响,红衣在夜色中变成黑色。有些系带系错了位置,惹得她行动不便。
她能想到他们是多么着急匆忙替自己换上衣服,又逃也似的离开这间房子。
屋子用了好几把锁锁上,窗户也用硬物从外面抵住,整座屋子密不透风。看来他们准备明日一早,就将自己从房间里拖出来送进王家了。
白承瑾低低笑了一声,房间里只有她一人,没有灯光,新嫁娘的笑声在漆黑一片的屋里听起来分外诡异空灵。
她摸索着拔下头上的金簪,满头青丝散落下来,她站在房中央,凭借着记忆仰视那满红的墙壁。
黑暗中看不清上面的字迹,白承瑾从里衣中掏出半只火折,擦燃,就着微弱的火光欣赏自己的作品。
——月测肯定结束了,不知道秦夫子对她的答卷是否满意。
——但不满意也没办法了,因为……
她从东墙向西走,火折便点燃她经过的一切,屏风,纱帐,被褥,纸窗……
她凑上墙去闻,闻到了熟悉的铁锈味,她依靠着墙壁,心安地倒了下去。
“走水了!走水了!”
睡在偏房的小婢女首先发现异样,浓烟滚滚从白承瑾门窗缝隙溢出来,她没有房间的钥匙,哭着往主院跑。
留侍的仆从纷纷跑动起来,荀娘闻声开门,脸色发黑地朝白承瑾的院子快走。
“这死丫头,又在搞什么!”
她本想着只要白承瑾能安心地嫁过去,之前的事就既往不咎了,这都是最后一夜了,她就不能歇停吗?
荀娘想着,但脚下越走越快,火光将屋子后半边烧得通红,她远远看见有人从那个方向跑来,她以为是白承瑾,正要破口大骂。
“小姐,小姐还在里面……”
新来的婢女滑倒在她脚边,满脸灰黑,浑身颤抖地说。
“你说什么!?”荀娘一愣,尖叫起来,“你再说一遍?!”
“门锁,门锁了,小姐没出来……”
门锁了。白承瑾没出来。
她反应过来,睁大眼睛看了一眼远处的浓烟,抖着手去掏随身携带的钥匙。
“快去!”
婢女飞快冲进冒着烟的屋子,身后跟着几个提水的小伙,荀娘看着不远处滚滚的烟雾,支撑不住,竟有几分要昏厥过去的意思。
她的关关,她的好关关啊,生来就是克她的吧……
……
大富贵宅失火一事第二日便传遍了整个辜邬城,王家也不愿刁难白家,合璧一事自然取消了,还通融地送了几份薄礼,以慰离人。
白承瑾的尸体被烧得不堪入目,荀娘伏在白承瑾的棺椁上哭了一夜,一夜白头。
楹联灯笼红喜字还没有揭下,就匆忙挂上了做丧事的白色帷幔,白色遮不住底下的红,透露出血来。
棺材在屋中停了七日,入土的那日,从不曾谋面的季夫人突然到访慰问。
“季夫人来,所谓何事?”
“令爱不幸,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白夫人,逝者已逝,节哀顺变。”
荀娘面色蜡黄,想没听到一样,坐在主位上失神地望着前方。
张婆轻轻扯荀娘的衣袖,荀娘回神看向季夫人,半边身子无力地靠在扶手上,牵强地笑了笑:“季夫人来,所谓何事?”
这已经是今日荀娘第三次说这句话了,季夫人脾气再好也多少有些不耐,她叹了口气,还是表示理解:“若是以后白家遇到麻烦,可随时来找季家。”
荀娘的双目又逐渐涣散,季夫人知道这又是没听进去,她无奈起身,准备告辞。
“娘!我非瑾姑娘不娶!你若是逼我,我便一辈子不娶!”
“出去!”季夫人低声呵斥。
荀娘的眼神这时候才有些变化,她的目光缓慢从季夫人身上移到她身后的少年身上,目光穿过他,像是看到了远方。
“我不走!我仰慕瑾姑娘,她的诗词,她的为人,在我心中,只有她才配得上唯一的妻!”
季夫人赶紧捂住少年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他挣脱开母亲,朝着荀娘深深一跪,俯下身来。
“伯母,在下是季家二公子季相禹,求娶承瑾姑娘!”
季夫人面露惊恐之色,她一脚踹在儿子背上,想胁迫他起来。
季相禹一动不动,闷哼一声,生生挨住了这一脚,他抬起头看着荀娘,声音铿锵有力
“还请伯母成全!”
“呵。”荀娘笑了一声,疲惫地抬手,指了指祠堂内的棺椁,“白承瑾在那儿呢,你要娶她,就把她带走啊。”
“荀娘,你别不知好歹!”季夫人怒喝,她是官家夫人,委身来拜访一个商贾人家已是极大的侮辱,荀娘这句话,无异于当着她的面折辱季家。
人死都死了,再过几日相禹总会把她忘记,何况二人本就只有一面之缘,她就不信这女人有这样大的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