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在霹雳之下,一瞬亮如人间白昼。
被激起的浪,拍打在她已然健全的身躯之上。
红衣少女木然望着眼前,乌泱泱自人间涌来的长队,她珀色的瞳孔中,映出一具具狰狞面目……
他们自困于往昔,而她,被囚于那一双双眼瞳中。
她的双臂伸展着,延伸出片片血色花瓣,不知是何花名,不知通向何处。
她于高处,于寒处,神圣不可触及。
他们捧起手,虔诚等待着那珀色眼眸落下的墨色泪滴。
忽而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颈,她甚至来不及看清来者何人,便又有一只手,挡在了她眼前。
是谁?
一个人的双手怎会有两种温度?
怪哉。
来杀我的?
好啊。
生如何,死如何?生生死死,真真假假,倒不如了却此生,让我也真切活一次,哪怕只这一瞬。
“诶,到你上台了!”
梦戛然而止,她的心跳也因忽然被惊醒而急切起来,片刻后方能平静。
她叹了口气,而后轻轻一笑,擦去汗水,径直往台上去。
本不该出现在人间以外的雨,尽情落于地狱之火上。雨渐歇,空无一妖的妖界大道,再次熙熙攘攘。
奈何桥旁,幽别小栈,吆喝着的说书妖引来的诸妖众鬼,谈笑风生,妖鬼宛若一家。锣声起,戏台上,红衣女子翩翩起舞。
“千年以前,幽冥之界,忘川极阴,生一血色红花,六界之中,便是那神魔界间隙的繁花岛内,也是没有的,幽冥那处,那是独独一朵啊!此花经忘川之水灌溉,吸食死去凡人七苦,历经百年,终化人形。”说书妖展开了折扇,故作神秘地顿了顿。
“幽冥中生却非鬼,妖生幽冥是诡谲。这忘川之水,除却鬼族和神魔两界的贵人,谁一碰,都是要生生腐肉身化白骨的。故而这身而为妖卻生于忘川的血色红花,使得原本就关系融洽的妖族鬼族,亲上加亲,这红花便成了两界圣花,尊贵的妖冥公主……”
红衣少女踮起脚尖,浅浅点起,轻轻落下。
“约莫千年前,初登妖皇之位的璃夜殿下为其赐姓‘璃’;凡人死而忘情成幽鬼,幽冥以人死为祥瑞,故幽冥之主梦桀赐字‘殊’,咱们这圣花,就叫璃殊……”
底下的听书人终于按捺不住,一虎妖嗓门分外大了些,嚷嚷:“你这死鬼倒是说点儿新鲜的啊!”
“看官别急,这正要直入正题呢……”说书妖是个胆小的,见此妖凶悍,不禁擦汗,接着说道:“咱们这圣花,已然消失数年,诸位可知缘何?”
台下稀疏谈论声此起彼伏。
风来,卷起了台上红衣少女的面纱。
若仔细看她的脸,会发现她的唇边藏着浅浅笑意,连脸颊上那点未能被隐去的小痣,也被盈笑眼角惹得微动。
千年囚笼,直至那天。她就那样被拽出了忘川极阴,没有预兆,不知缘由。她甚至只能记得那双,暖的恰到好处的手。
约莫一年前,她迷迷糊糊醒来,醒来之处,竟不是她日日夜夜所在的忘川极阴。
也便是那时,她明白了。
有人拯救了她。
“圣花生为女身,对于情之一事,自然是要栽跟头的……”那说书妖又扯高音调。
生为女身,便要在这上面栽跟头?
正在转圈的璃殊,不由得开始佩服这些说书妖的嘴皮子,更佩服听到自己的八卦后,还能舞得稳稳当当的自己。
说书妖的折扇张了又合,合了又开,她的思绪又飘远。
纵使千年来她日日苦修,却仍灵力低微,也不知何时才能得道成魔。定是少了趁手的法器和更上乘的心法。
六界之中,最厉害的法器,只在人间锋成国。
人间与幽冥之间的守备太严,不似往妖界的路这般。且不说能否寻到此地,就说这锋成国是否有法器成,可还要看天命机缘。
她曾经的朋友——一个喜食美梦的梦鬼同她说过,锋成国是个没有轮回的国度,那里的生灵,修不成上仙界的仙,炼不就落妖界的妖,死后连鬼都当不成。
真正短命的一族。
最大的问题是,这个国度已然消失千年。
若要说这上乘心法,非得是那神界之巅,千尘阁中。
可就她这点灵力,先不说神界的千尘阁了,便是那仙界的千尘阁,她都不知能爬到第几阶。也不知那一阶有多高,摔下来疼不疼。
无解啊无解……
于是,她只能努力地赚盘缠,在这最危险的地方勉强度日,正所谓灯下黑。
红衣少女面纱之下,愁苦地嘟起了小嘴。
不过,虽然她如今是朵逃亡漂泊的野花,卻仍觉得甚是欢喜。
既有机缘能从地狱逃出,余生,她定要活得强大自由,灼热如火,自在如风。
那个顺手将她捞出地狱的好心人,她此生,势必设法找出,报答这份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