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雅厌恶金展鹏，但这不影响她听他的话，替他去县进“货”，帮他守着地下室那些要拿去变卖的“牲畜”。

恨和顺从，本来也不冲突。

金展鹏赚来的钱都一分没有例外地花在了自己身上，所以当他说要收手时，赵雅也没有任何感觉。

领了金展鹏的命令，她和女孩照常去县城里买东西。

女孩这次怪得很，突然说自己肚子疼，要先走。

她走之后又发生了件怪事，王力突然说店里丢东西了，丢了两包迷药。

不过这些和她都没关系，这天真正让她吃惊和对她有影响的，是回到家后，那满屋触目惊心的红。

金展鹏父子俩横在血泊之中，眼眶空空，而女孩不知所踪。

惊慌和恐惧从后背升起，遍布四肢。

一把带血的尖刀躺在地上，闪着森森的寒光——那是她往日用来切猪草的工具。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心中全无悲伤。

有什么东西催促着她，去把那把刀捡起来。

她忍不住缓缓靠近……

胸口的血液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刀柄的那一刻突然变得滚烫。

一次，就一次，至少让她反抗一次……

她把刀尖对准金展鹏已经破烂不堪的脖子，高高举起……

“啊啊啊啊——”

推门而入的吴二娘将她打断。

赵雅没能如愿，她明白，此生也不再会有如愿的机会。

和金展鹏一同奔走在外的几个好哥们很快找到了她，警告她不许报警。

赵雅本来也没想报的，没多久她就带上女孩，离开了这个以为会待一辈子的地方。

她没有再嫁人。

后来，吴二娘问她为什么要带上女孩，她说是为了养老。

是这样吗？好像不全是。

走的时候女孩多少岁来着？赵雅不太清楚，毕竟她来到金展鹏家之前的情况没人了解，年纪自然也无人在意，大概十几岁的样子吧。

十几岁的女孩很努力，没有浪费她给的任何一分钱，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平日里也十分听话，性格温顺一如以前。

赵雅自己在一家幼儿园里谋了份差事，面对一张张稚嫩的脸，她总想起一个小小的人儿，眨着眼睛叫她妈妈的样子。

就这样生活下去吧。

*

水面不会永远不起波澜。

那封突如其来的信将赵雅从美梦中扯醒，金展鹏父子的死状历历在目，让她恐惧万分。

她夜夜难寐，去到医院一查，医生说她有妄想症很久了。

怎么可能呢？总说见鬼的明明是女孩啊。

她不想被杀，她要马上搬家。

她接到女孩的电话，帮忙收拾床单。

打开衣柜的那一刻，满柜子画着红叉的信纸从里面倾泻而出。

搬家是没用的……

赵雅自己都不知道，从她离开河头寨那一刻起，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忧虑。

此刻，紧绷那么多年的弦终于断了。

当她把下巴放到打好结的丝巾上时，桌上的一盒葡萄闯进了她即将合上的眼睛。

女孩明天回来，这是赵雅给她买的，她最喜欢吃的葡萄。

女孩的笑脸逐渐浮现在她的脑海中，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叫做歉意的情绪。

赵雅又从椅子上下来，把葡萄仔细洗好。

她留了张字条，压在葡萄下面。

纸上只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赵雅这一生都在恨这个世界，恨所有东西，恨所有人……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有自己对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