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姚是在第七天才醒过来的。
竹微堪堪在床上躺了半日,就用云昭野辛辛苦苦钓来的半娄子白鱼唆使月月儿抛开了竹林底下所有的酒。最有年份的是竹微才上山的时候师父亲手埋下去的,往后竹微也年年埋酒,越来越多,终于见了天日。竹微和云昭野就这么日日喝酒,仿佛身在竹林逍遥,真就变成了不管江湖世事纷扰的散仙。
开始云昭野尚且还劝酒,再转念一想,就算他放肆这一回吧,剑宗半月后必然来催他回去,那时候能不能和竹微一道还尚且不知道,何况佳友重逢,多喝两杯又能怎么样?
于是两人日日伶仃大醉,喝的不知道天地为何物。
竹微不知道多久没有放任过自己喝得这般大醉,连床都上不去,整日整日躺在竹林里,抱着个酒壶睡得四仰八叉。云昭野更甚,本身酒量就绝对谈不上海量,混着竹微你一口我一口几乎是和睡着的状态没差别了。
天大地大,这处战火纷飞,那处派系争斗,还有那无数蠢蠢欲动的势力躲在暗处,竹微却好像是真的避了世一样,再没有问过一句,想过一分。
直到第六天夜里,刚刚和云昭野攀上竹林最高处分食了最后一坛青竹酒,开怀大笑到月色都看不见了。
云昭野在竹微面前向来放松,伸手劈了竹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倒了。红衣服就这么大咧咧在青竹中间,显眼至极,更别提那酒壶,就那么挂在一支嫩嫩的竹节上,也不怕摔碎了去。
竹微也好不到哪去,眼前仿佛满是小星星,走路连先踏左脚还是右脚都分不清了。但他却摇摇晃晃踩着竹节,走近云昭野身边一看,盯着看了又看——少年面颊酡红,睫毛长长,随着呼吸轻微颤动,眼角一颗红色的泪痣,和红色的眼眸相得益彰。
“早知道多看两眼了。”竹微忍不住碰了碰那颗有点妖冶的红痣,越发觉得可惜。
然后竹微整了整因为随意而大敞的衣袍,脱了外袍给云昭野盖上,唤了月月儿躲在一边看着。
自此,只穿着薄薄的里衬的少年仿佛终于卸了力,没有声息地叹了一口气,那点子醉意一扫而空,转身跳下竹林,落了地,竹微似有不忍一般再看了看竹林上酣睡的少年郎。
“果然还是应该多看两眼再走。”竹微叹到。
竹微走遍了槐江山。大火和经年无人修葺,之前壮观的古建筑群全塌了没了,只剩杂草丛生,萧瑟不堪。
大火——
“槐江山上乱臣贼子!”“叛国贼!”“槐江山给个说法!”——
闭眼全是经年噩梦,竹微面上不显,手却慢慢攥紧了。
“凭什么……”
竹微以为他早就释怀了,那些藏在夜色底下不见青天白日的怨恨和不甘早就潮湿了再不会重见天日了——
那些来自竹海碧清的凄凉和哭嚎却数年蛰伏,一朝出土横贯千里。
但竹微也很清楚,那已经不是恨和怨了,经年苦痛酿成夜夜只有自己才感知到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凉。
皇帝已经死了,当时下令火烧槐江山的人早就行将就木了,当时领队的魏将军也早就兔死狗烹,连衣冠冢都没捞到,在元昭门外就被挫骨扬灰了。还能去怨谁呢?怨当时江湖上三宗下四门除了一个云昭野一个宇茜谁都不敢站出来吗?怨当时惠州百姓真就被朝廷挑唆,隔着障叶林都把槐江山整个端了吗?
竹微其实最怨自己。
若不是……若不是自己的命,自己……
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如果要做,那就做到底——
竹微绕了两圈,走到了一棵巨大的槐树下。树因为当年大火早枯死了,只剩宽大的,黝黑的树干徒留在此。竹微抽了簪在脑后的一截竹节,轻轻划破自己的指尖,浑圆的血珠飞快凝在指尖,然后滴落在树干上。“也不知道养不养的活,权当试试吧。”竹微滴了血做引子,又拿出几丸药来碾碎了埋到地底下去。
半响,槐树一点反应都没有。
竹微叹了一口气,只好缓缓撕开包扎的伤口,结痂的伤口还很嫩,竹微似有不忍准备再次划开。
槐树却动了——“轰隆隆——”
槐树的根茎冲破土地,顶去枯死的树干,几乎是瞬间就生出枝丫,衍生出无数羽毛状的枝叶,向上生长,枝繁叶茂。“可算。”竹微心想,没出声,等着槐树不断地长大扩张。
槐树一点点生长,几乎是飞速走完了幼年到百年的历程,很快开枝散叶,然后小小的白色花苞凝开,一点点绽放——
正中心白光乍现,居然从光里走出来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