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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榆捏着勺子,倏地将身体向后倾,动作几乎是下意识。 她不想让那个人看见自己,自然也就错过了窗外西装革履的人面上转瞬即逝的措手不及。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庄榆不受控地屏住呼吸。 怎么会这么巧? 在没见到这人之前,庄榆还可以精神胜利法地想象:顾俭和自己绝交后,一定伤心欲绝,就算没到这种程度,至少过得不算好,说不定自暴自弃暴饮暴食发福,现在已经是一个长着啤酒肚的平庸路人甲。 而乔环月那天的话彻底摧毁了她关于顾俭的恶劣想象。 得知顾俭回了枫州市后,庄榆隐隐有预感,他们会碰上。 这个见面可以是同学的婚礼,但是绝不包括她穿着随便,为了份子钱和全然陌生的男人相亲,而他衣冠楚楚,宛如一个体面的社会精英。 唯一让两人看起来差距不那么大的经历大概就是不久前她刚被油腻老板辞退,而他被正直敬业的交警开了罚单。 只是,开得起宾利的人会在意吗? 大概不会。 任演说他在这里站了很久,已经站到违章停车被开罚单的程度,所以他看到她了?坐在豪车里看戏还不够,还要专门下车看…… 打招呼的话,她该说点什么,好久不见?还是顺从心意地冷漠对待,就在庄榆胡思乱想的间隙中,庄榆听到任演说: “车开走了。” 意识到那个神似顾俭的人已经离开,庄榆松了一口气。 真是想太多,绝交那么多年的人,又怎么会主动跟她打招呼? 抬起头,她才发现任演正打量着她,许久才说: “其实,我是这家店的老板。” “……啊?” 与此同时,庄榆看到钟女士发来了十条信息附带几个语音电话,她因为静音都没有注意到。 …… 庄榆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她尴尬地站起来:“对不起,我搞错了,我以为你是别人介绍给我的??” 任演早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笑着说:“没关系,我觉得挺有趣的。” 庄榆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会一遍又一遍地说自己有趣,人家那是说她好笑呢! 钟小岚打来电话说那个律师跑错了,正打算开车过来,庄榆可没这个心理素质和脸皮在这地方再相一个男人,直言拒绝,最后局面莫名其妙演变成任演开车送她回了家。 - 傍晚,庄榆被考完试的迟念叫出来唱歌。 ktv里,乔环月撕心裂肺地唱着: “问我有没有确实也没有 一直躲避的借口非甚么大仇 为何旧知己在最后 变不到老友……” 庄榆直觉内涵…… 唱累的间隙,背景开始放起“拒绝黄拒绝赌”,庄榆拿着话筒跟着唱了一句“拒绝黄”后把今天下午发生的奇葩事一股脑倒给她们听。 乔环月听完开起玩笑:“也太言情小说了吧,听我的,就这个了,你的婚前协议我回家就拟写。” 迟念也跟着起哄,抢过另一只话筒:“太好了,我终于可以做伴娘了!说好了,伴娘服不要荧光粉和绿!” 庄榆对着这两个神经无话可说。 “但你怎么忧心忡忡的?”乔环月看庄榆不太对劲。 “别告诉我,你那门外被贴罚单的车主是什么高中同学,那几个跟你有情感纠葛的叫什么来着。赵逸?吴研?还是那个许臻来着?” 庄榆已经习惯了她们对她的造谣,半晌才说,“你避过了答案。” 乔环月立刻反应过来,“你碰到顾俭了?咖啡店门口碰到?他有对象吗?长得漂不漂亮?他跟你说了什么?你今天怎么穿这一身啊?” 庄榆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插不了话。 “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不过我只看见他一个人,他没跟我打招呼。” “他可能没看见你。”乔环月说。 “可是被贴罚单说明他车停了一会儿,不是看到她能是干嘛呢?”迟念问。 “哎,”乔环月叹了口气,“你说你平常衣品挺好的时候,遇不到一个男人,一到摆烂的时候,这些鸟人就从你的全世界路过。” 庄榆越想越难受。 “你说得没错,他确实人五人六的,而我还失业了,还沦落到和一群奇葩相亲,唯一不奇葩的那个还根本不是我的相亲对象……”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 如果他们现在还是朋友,庄榆大约会替顾俭优渥的生活感到高兴,但是他们绝交了。 “别这副表情啊,”迟念安慰道,“等你同学结婚的时候,你们迟早还是要见面的,就当预演了。” 庄榆靠在沙发上,越发低落:“我以前还幻想过,再次遇见的话,我过得很好,但是好像不是,一切都是相反的。” 原来,离开她的朋友都过得更好了。 迟念和乔环月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安慰她,不愿意沉浸在伤春悲秋情绪里的庄榆再次拿起话筒:“这个死男人,都出国了为什么不死远点,还回来干嘛?我要诅咒他一辈子都交不到真心的朋友!” 从前因为上班消失的人味都因辱骂顾俭而复苏。 “你这叫诅咒啊,是不是太温柔了?”乔环月问。 庄榆义愤填膺:“我还没说完呢,我还要诅咒破产!一辈子爱而不得,结婚老婆出轨,孩子不是亲生的,他还养胃,不行!” …… 口吐一番黑泥后,庄榆觉得自己得到了治愈和升华。 “我觉得我好了,回家以后我就要搞简历,我要工作,我要赚钱,我一点也不低落。”庄榆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向两位友人,整个人看起来无比亢奋,不像失业反倒像是升了职。 乔环月回以“嗯嗯嗯”,忍住没说,过度积极有时候也是焦虑的一种表现。 不过,庄榆也是真的被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刺激到,原本还想学着互联网重启人生的方式,找个惬意的小镇躺平一下,但是她可能天生就没有躺的命,回到家就打开boss直聘再次修上了成为牛马的道路。 - 跨年过后,元旦当晚,庄榆正在衣柜里翻找衣服。 钟小岚见女儿几乎把柜子里所有冬天的衣服全部翻到了床上,问道:“你晚上不是要去参加你那个什么高中同学的婚礼?” “对。” 白玫瑰正踩在衣服上跑酷,不时地喵来喵去,钟小岚怕它爪子把衣服勾了丝,连忙拿逗猫棒哄它下了床。 钟小岚忍不住问:“也不知道你那些同学混得都怎么样?都做的什么工作。” “不知道。”庄榆右眼皮跳了一下,“妈,你出去一下,我换个衣服。” “外套你就穿我在万象城给你买的那件大衣啊,好歹撑撑场面。” “知道了。” 庄榆见钟小岚走了,才松了口气。 她这段时间面对钟小岚总是心虚,失业的事她没胆子跟钟小岚说,只说最近居家办公。简历投出去不少,奈何临近年底,笔试、面试流程异常慢,还没收到心仪公司的offer。 庄榆最后还是给自己画了个妆。 想到过去和同学灰头土脸在校园周围四处跑闹的时光,已经是太过久远的事。 庄榆在纠结口红的颜色,听到钟小岚在屋外的声音。 “要不要让那个小任开车送你过去?我看外面要下雪的样子,你正好考验考验他。” “妈,我们才聊没多久,怎么可能啊?”庄榆合理猜测,“你是不是就想让他什么好车送我,好让我不至于在老同学面前丢人?” 钟小岚被戳中了心思,“谁知道你那些同学都开什么车。” 庄榆闻言,脑子里却莫名奇妙地想起相亲乌龙那天,咖啡店外辆被开罚单的宾利。 她分神地想,再贵应该也没那辆车贵吧。 群里开始一条一条发着信息。 之前因为各种原因,庄榆只是在线上给了份子钱,这次大约难得,有这么多老同学出席。 大家在群聊里聊得很积极。 突然,庄榆看到了消息框里发来一条信息。 她会注意到,是因为有人在艾特她。 一种上课走神却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的尴尬感隔着屏幕向她袭来,她顿了两秒才点开,就看到竟然是今晚的新娘子发的…… 不开玩笑,庄榆已经萌生了来道闪电现在就把她劈伤,好让她不用去参加婚礼的想法。 这当然还没完,后面,不知道是谁又艾特了班里另外两个男生。 高中的时候,庄榆个性活泼话又多,就被老师安排坐在了后面。 庄榆周围都是男生,自然和他们处得很熟络,可能今天刚跟一个男生话讲得多点,第二天班里的人就开始没完没了地传起她和这个男生的绯闻。 庄榆看着那几个名字,这群人怎么参加别人的婚礼还拿她开涮,难道她是什么吉祥物吗? 庄榆发了一个看起来有些怒的表情,希望他们能有所收敛。 结果,方婧却在这个时候发了一条, 庄榆刚要把手机放下,在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上的鸡皮疙瘩全都跳了起来。 崩溃。 成年人的崩溃原来真的是一瞬间。 她就这样盯着那个名字,后面的人见方婧开头,又拿她开涮,一条一条信息划过。 原来,在别人的眼里,她和顾俭当年关系真的有那么好。 不过,他们绝交很多年了。 在一个班的时候,彼此冷战都会让全班都知道,但是一旦毕业,就像瓶子里的水被泼进了海里,你不会知道每一滴会流向哪。 庄榆没看另一位当事人有没有在群里回复什么,她只是最后看了一眼时间后,将手机按掉,放进了包里。 庄榆没想到元旦当天打车会变得这么艰难。 打着伞走出小区楼的时候,庄榆才发现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 方婧在群里发起了红包。 庄榆没好领红包,还有人在开玩笑方婧挑了个好日子,前几天完全没有下雪的苗头,竟然专门挑今天。 坐在出租车上,庄榆焦虑地看着堵得难以前行的路,司机还在前面埋怨这一堵得损失多少钱,庄榆没搭话。 “都快七点了,你人到哪里了?”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后,方婧的语音电话就call了过来。 她只好接听,“你们不会都到了吧。” “还有你和你的某个绯闻对象。” 庄榆叹了一口气,“……今天的主角好像是你和你老公,怎么一直cue我,我求你,一会儿饭桌上不要因为没有话题说,就把话题引到我身上。” “哈哈哈我开外放了。”方婧笑着说。 电话那头有音量不算小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我们文娱委员好凶啊。” “庄榆,你人到哪里去了,不会在外面堆雪人去了吧。” 庄榆一听到那句“文娱委员”,也笑了。 被人记得总不是一件坏事。 “看导航应该十分钟。”庄榆确定了一下导航,看方婧没有挂电话的意思,于是问,“你们在干嘛?” “在打牌啊,有一桌三个人,只能玩三人斗地主了,你赶紧来。” 庄榆自然说好,她说完正想要挂掉电话,就听到电话那头突然炸开了锅一般,不知道是谁来了。 “哎呀,这是谁?顾总来了。” “顾老板顾老板。” “……” 庄榆听到这个姓时,还没反应过来。 只是很快,她就听到那些嘈杂的声音里传来一个男声。 低沉,但又带着笑意。 “无不无聊,别乱叫。” 不知道是因为电波的声音会将人的声音改变,还是这些年,顾俭的声线真的有些变化,好像更加成熟。 庄榆握着手机,听到他的声音似乎由远及近,他在和新郎新娘打招呼了。 她也该挂断电话了。 电话挂断前,她听到顾俭在那头问:“在和谁打电话?” 庄榆眼看着司机越来越不耐烦,她心情也不好,也懒得去猜想顾俭在得到答案以后会给出什么反应。 到达终点的时候,庄榆急匆匆地下了车,连伞都忘了撑。 天色晦暗,头顶上方只有一盏路灯。 电话在这时又在口袋里震动。 “到哪里了?” “我已经下车了,看导航就还有两百米了,快了。” “能找到吗?”方婧问完这句话以后,庄榆听到那边大约很多人在笑。 方婧笑:“他们还记得你路痴呢,要不要找个人下去接你?” 庄榆看着这个导航,一片迷茫,但也不好意思麻烦别人。 “不用不用,我往有路灯的地方再走走。” “正好旁边这桌打完一轮了,我安排个人过去啊,你就在原地别动了。” 庄榆站到路边的树下躲雪,只好说:“好。” 她在原地等了几分钟后,准备往有灯的地方走。 张望的瞬间,庄榆看到一个颀长的影子在漫天的雪花中越来越近。 他大约是突然间看到了站在原地的她,随后停住了脚步。 庄榆看清楚了那张脸。 他没有动,只是注视着她,而庄榆也只是站在原地,隔着纷杂的雪,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和他安静地对视。 那天在咖啡店看得并不清楚,如果认错了人,那么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竟然还是高中毕业的暑假。 距离那个夏天已经过去不知多少个下雪天。 月光伴着雪粒子落在庄榆的脸上,触感有些冷。 庄榆是想过不知情的人可能让顾俭来接她,从前很多时候,都是顾俭来接送她,但是她以为以顾俭的情商,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好理由拒绝。 她抬起头看向他眼睛的时候,顾俭越过一盏又一盏路灯,走到她面前。 庄榆心情复杂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看到顾俭笑了。 就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庄榆听到他在雪夜里叫她的名字。 “庄榆。” “找到你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