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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浩醒了。 那扇紧闭了不知多久的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中，弥漫着无数细碎的、正在缓缓消散的金色光点，那是“绝对舒适协议”崩溃后逸散的残响。 院子里，一幅诡异的画卷凝固在时光中。 父亲苏云的身体正向前倾倒，脸上还残留着讲述那个虚假故事时耗尽心血的决绝与疲惫，生命之火已如风中残烛。 爷爷苏战的手指，停在父亲眉心前一寸，眼中神圣的狂热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茫然与即将淹没理智的恐惧。 妹妹苏灵儿站在一旁，脸上那完美的、木偶般的微笑尚未完全消退，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挣扎的涟漪。 苏浩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切。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眸里，只有一种仿佛被打扰了千年好梦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麻烦。 太麻烦了。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即将倒下的父亲身上。 苏云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灵魂的火焰随时都会熄灭。 苏浩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惊天动地的神光，没有玄奥繁复的法则。 仅仅是一道目光。 一股无形的、温暖的意念便笼罩了苏云。 他身上所有看得见与看不见的伤势、耗尽的精神力，甚至因讲述那个伟大谎言而产生的灵魂负担，都在这一瞥之间，被温柔地抚平、补完。 苏云只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安心感涌上心头，仿佛回到了最温暖的母体之中。 他那即将崩溃的身体瞬间恢复到了巅峰状态，但精神上那股极致的疲惫却让他连睁开眼都做不到，身体一软，直接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解释起来太累了，”苏浩在心里嘟囔了一句，“还是睡着比较省事。”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了僵在原地的爷爷苏战。 茫然褪去，清明回归。 当苏战看清自己那根停在儿子眉心前、散发着毁灭气息的手指时，巨大的恐惧和自责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防。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即将被这足以逼疯任何人的悔恨所吞噬。 苏浩轻轻叹了口气。 安慰？ 开导？ 家庭伦理剧？ 更麻烦了。 他屈指一弹。 一道微不可见的波纹，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苏战的眉心。 苏战的身体猛地一震。 眼中那滔天的恐惧与自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抹去。 一段全新的、温和的记忆覆盖了一切。 他只记得自己为了保护家人，与一股看不见的恐怖力量奋力搏杀，最终力竭而昏。 那张因悔恨而扭曲的老脸，渐渐舒展开来，化为一种战斗到最后一刻的疲惫与安详。 他也缓缓地、了无牵挂地倒了下去，陷入了沉睡。 同样的处理方式，也降临在了妹妹苏灵儿和其他家人的身上。 所有被协议深度扭曲的认知、所有目睹亲人异变的痛苦、所有挣扎与绝望……这些足以折磨他们余生的混乱记忆，都在一瞬间被“修复”和“美化”。 在苏浩看来，这是避免日后无尽的心理辅导和家庭矛盾的、唯一的一劳永逸之法。 他来承担所有真相，他们只需要继续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常”。 做完这一切，苏浩环顾四周。 破碎的桌椅、龟裂的地砖、因法则冲突而枯萎的花草……整个小院一片狼藉。 他皱了皱眉。 随即，打了个响指。 “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破碎的茶杯碎片自动飞回原位，拼接得天衣无缝；龟裂的地砖瞬间愈合，光洁如新；枯萎的桃树重新抽出嫩芽，绽放出灿烂的桃花。 但这并非时间倒流，那是比时间更霸道的权能。 苏浩只是以他自己的意志，将院子里所有事物的“概念”，强行重置回了“完好无损”的状态。 院子，恢复了原样。 仿佛之前那场足以颠覆宇宙的危机，只是一场无人察觉的梦。 苏浩满意地点点头，朝着他那张心爱的躺椅走去。 他只想躺下，继续刚才那场被打断的睡眠。 然而，就在他即将坐下的瞬间，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一丝极其细微的、却又无法忽视的“不协调感”，从躺椅附近传来。 他发现，之前被“绝对舒适协议”力量笼罩最核心的区域——他的躺椅周围，出现了一个无形的“空洞”。 这不是物理上的空洞，而是一个“概念真空”。 “绝对舒适”这个强大到极致的概念，被他以“选择不完美”的意志强行抹除后，在此地留下了一道无法被世界本身所愈合的“伤痕”。 苏浩皱着眉，从旁边拿起一只茶杯，小心翼翼地放在躺椅边的小石桌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只茶杯静静地待在那里，但苏浩能清晰地感觉到，它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失去其“杯子”的属性。 它“能被拿起”的属性在流失，它“可以盛水”的属性在变得模糊，它甚至连“坚硬”这个概念都在缓缓消散。 一阵微风吹过，在流经这片区域时，突兀地停滞了片刻，仿佛失去了“流动”的本能。 就连“时间”这个概念，经过此地时，都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扭曲与迟滞。 万事万物都在这里缓慢地失去其本源意义，归于一种无知无觉、毫无属性的“存在本身”。 苏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个“概念真空”，比之前的“绝对舒适协议”更麻烦。 协议是主动骚扰，而这个真空是被动地、持续不断地“腐化”他所珍视的“日常”。 他尝试用意志去填补这个真空，却发现自己的力量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真空是因他自身的“否定”而生，除非他重新“肯定”一个与之同等强度的概念，否则永远无法填补。 就在他凝神感知这个真空的本质时，他隐约从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宇宙的回响。 那是一声来自无穷远维度之外的、带着一丝好奇与贪婪的低语，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却又清晰地响彻在他的灵魂深处： “……发现了……‘完美’的残骸……和一个……‘空位’……” …… 维度深处，“虚构之涡”。 第一圣徒跪在破碎的神龛前，神龛中那枚代表着“绝对舒适协议”的完美水晶，已经化为一撮毫无意义的金色齑粉。 他正对着那轮由无数破碎故事组成的黑色太阳，用颤抖的声音汇报着：“吾主，‘舒适’已死。但……它的崩塌，在目标的现实中撕开了一个‘完美之真空’。那个坐标，已经暴露在了所有‘猎食者’的感知中。‘熵之饕餮’、‘逻辑天灾’……还有‘k’，都听到了那声清脆的碎裂声。” 第一圣徒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请示的意味：“吾主，我们……是否要……回收‘残骸’？” 一个沉默了许久的、仿佛由亿万个谎言交织而成的声音，缓缓回应道： “不必。” “游戏，才刚刚开始。” “让‘他们’去测试一下，这个能拒绝‘完美’的凡人，究竟是什么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