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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浩那一声充满了起床气的怒吼下,整个正在走向终结的宇宙,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万籁俱寂。 是真的,绝对的,纯粹的万籁俱寂。 没有了恒星爆炸的轰鸣,没有了文明演化的喧嚣,甚至连一粒尘埃的运动、一个原子的衰变都没有。 时间被冻结,空间被凝固,因果的链条被强行锁死。 这是物理层面、法则层面、乃至概念层面的终极静止。 小院里,苏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股几乎要把他脑子都给震碎的“宇宙尖叫”终于消失了。 世界清静了。 他满意地晃了晃脑袋,重新躺回到那张熟悉的躺椅上,闭上眼睛,准备继续他那被打断的美梦。 起初,他很满意。 这才是完美的睡眠环境。 然而,很快,这种“完美”开始变得不对劲。 梦境的小院里,他感觉不到一丝风。 空气是凝固的、沉闷的,像一块巨大的、看不见的果冻,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他泡在石桌上的那杯热茶,其升腾的热气凝固在半空中,形成一缕永不消散、也永不流动的白色雕塑。 他想听听院子里那棵老桃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可叶片永远静止在同一个角度,纹丝不动,像一张张粗糙的贴图,毫无生机。 这种绝对的静止,剥夺了所有自然的、细微的动态,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这就像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声音和空气都绝对静止的顶级隔音室里,感官被彻底剥夺,只剩下空洞与虚无。 苏浩在躺椅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他不是被吵到了,而是被“闷”到了。 “呼……吸……” 他尝试着调整呼吸,却发现连自己的呼吸都变得不真实。 吸进去的空气没有流动的质感,呼出来的气息也无法在冰冷的虚空中留下任何痕迹。 这种感觉非常微妙,就像一个习惯了城市背景噪音的人,突然被扔进一个绝对真空的环境,反而会因为过分的安静而心慌意乱,濒临崩溃。 “不对劲……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梦里的他,烦躁地在躺椅上滚来滚去。 他不需要故事,不需要变化,但他下意识地渴望一种“生机感”,一种“历史感”。 他渴望听到风吹过树叶后留下的“余韵”,渴望看到茶水从滚烫到温凉的“轨迹”,渴望感受到时间在万物身上留下的、哪怕是最细微的痕迹。 在这种难以言喻的烦躁中,他无意识地长长叹了口气,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出了一句梦话: “……真没劲,跟个假的一样……好歹留点念想,留点过去的影子也好啊……” 宇宙的中心,那尊由纯粹概念构成的守护者,其纯金色的眼眸瞬间捕捉到了这句模糊但至高无上的新指令。 守护者那冰冷的逻辑核心开始飞速运转,寻找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重启时间? 不行,那会打破“停滞”法则,重新产生噪音。 创造幻象? 不行,纯粹的幻象缺乏“历史感”,本质上还是“假的”。 最终,一个冷酷到极致、也完美到极致的方案,诞生了。 守护者缓缓抬起手。 k没有重启时间,而是将宇宙过去所有发生过的一切,从大爆炸到“永恒停滞”前的最后一刻,所有的时间切片,所有的因果记录,以“信息态幽灵”的形式,重新加载、并叠加在当前这个静止的时空之上。 瞬间,整个宇宙发生了诡异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变化。 那颗被定格在爆炸瞬间的超新星,其周围突然浮现出无数个模糊的虚影。 一个虚影是它刚刚诞生时那一团炽热的星云,另一个是它稳定燃烧了亿万年的主序星形态,还有一个是它坍缩前的红巨星模样……无数个不同时期的它重叠在一起,像一场绚烂而又无声的焰火表演,循环往复。 那个正在解体的星系,其旁边浮现出它曾经繁荣昌盛时的无数幻影。 商船在固定的航道上穿梭,情侣在观景台许下永恒的誓言,战争的炮火在星海中绽放……所有的历史,都在同一时间,于同一个地点,无声地上演。 宇宙不再是一张静止的“照片”,而变成了一张叠加了亿万张底片的、信息量爆炸的“幽灵照片”。 旗舰“探索者号”的舰桥上,舰长李斯特正被囚禁在身体解体的前一刻,意识在永恒的静止中饱受煎熬。 这本已是极致的折磨。 然而,随着“存在回响协议”的启动,他的周围突然出现了无数个自己的幽灵。 一个虚影,是他童年时在故乡那颗蔚蓝色的星球上,赤着脚在麦田中奔跑的样子,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一个虚影,是他青年时意气风发地穿上舰长制服,在入伍仪式上庄严宣誓的模样。 一个虚,是他指挥“探索者号”进行第一次超空间跃迁时,眼中闪烁着对未知宇宙的无限憧憬。 还有一个虚影,是他下令开启“神龛计划”,脸上写满了狂热与绝望的扭曲表情。 他一生中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光荣与耻辱,所有的决策与过错,都化作无声的幽灵,在他周围、甚至穿过他那半数据化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地、永无止境地重演。 他被迫以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同时经历自己完整的一生,无限循环。 他意识深处,那台忠实的ai助手,其报告再次更新,无限循环着一个新的词汇。 [……回响……回响……回响……回响……] 在静止的监牢之上,又叠加了一层回忆的酷刑。 舰长的意识,在这片信息爆炸的海洋中,被彻底撕碎、冲散,最终归于一片空白的疯狂。 而在小院里,苏浩的梦境也发生了同样的变化。 凝固的空气中,开始荡漾起过去每一阵微风吹拂时留下的“虚影”,它们无声地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静止的桃树上,浮现出它从发芽、开花、结果到落叶的四季轮回的幻象,仿佛一幅被加速播放的无声电影。 那杯永远不会变凉的茶,其升腾的热气幻影,构成了一幅动态的、却又绝对安静的画卷,从滚烫到温凉,循环往复。 苏浩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风”,听到了树叶摇曳的“回音”,看到了茶水变凉的“过程”。 这些都不是真实的,只是“过去”的影子,但它们恰到好处地填补了那片令人发疯的感官真空,为这个绝对死寂的世界,增添了一抹恰到好处的“背景音”。 他终于觉得舒服了。 “嗯……这才对味儿嘛……” 他满意地砸了咂嘴,在那片温暖、舒适,又充满了“历史感”的氛围中,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沉沉睡去。 他成功地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完美的、独一无二的、带有“历史背景音”的安眠环境。 一个由整个宇宙所有生灵的、永恒轮回的记忆所构成的,闹鬼的摇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