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秦腔:不堪回首忆旧游(1) 红星和母亲齐翠花搭班车到了县城,已经是中午时分。红星说:“妈,中午机关都下班了,要不您先理个发,收拾一下。”
齐翠花说:“收拾啥哩?算了。”
红星说:“您如今都是科级干部,收拾体面一些好见领导。”
齐翠花拗不过儿子,就被红星拉到一家理发店。当她坐在转椅上,从对面的穿衣镜里看到自己的形象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镜子里面的她,头发花白,齐耳披着,这是昨天媳妇顺子给她剪的,还算整齐。这花白的头发裹着她的一张白皙的脸,额上和眼角的皱纹密密匝匝的,左耳边在张镇堡遭受石子袭击留下的伤痕依稀可见。那个棱棱的鼻子还算没有走大样,嘴角两边的皱纹像两条细绳子一样把嘴唇使劲向下拉扯,使那张原本讨人喜爱的樱桃小口变成了弯弯的豆角形状。两个耳坠上,两枚银灿灿的耳环为她增添了几许光彩。看到这一对银耳环,她就想到了买耳环的儿子红星,这个以往对自己不热不冷的儿子,近来对自己格外的热情,不仅主动上县城找领导解决了自己的工作职务归属问题,还在吃喝穿衣方面操起心来。他本来要为她买一对金耳环,她竭力反对:“都老成这个样子,戴上金耳环还不让人笑话死。有买金耳环的钱,还不如为顺子娘们子买几身新衣裳。”他就买来了这对银耳环和一块上海手表,还有这一身料子衣裳。灰白色的大翻领外套,粉红色的确良衬衣,使她清爽了许多。
镜子里面,儿子红星坐在另一张空椅子上吸烟,眼睛不时向这边瞅着。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儿子大了,成熟了。”齐翠花在心里这样想着。
“理什么发型?”理发员一边为她披护单一边征求她的意见。
齐翠花说:“随便一些,你们觉得怎么样好就理什么样的发型……”
红星从身后冒出一句话:“把头发烫一下。”
理发员回头看了一眼红星,说:“要烫就要染一下,花白头发烫了不好看。”
齐翠花说:“算了,烫啥呢?这把年纪了还图什么好看?”
红星说:“妈,还是收拾一下好。您看人家常香玉,七十多岁了,大红衣裳一穿,精神焕发哩,还有郭兰英、朱逢博、王文娟,年龄都不小了,收拾收拾就显得年轻多了,搞艺术的嘛,就要讲究形象问题。”
齐翠花问:“一烫一染得多少钱?”
理发员说:“得十五块。”
齐翠花说:“太贵了,算了。”
红星说:“钱有我掏,您不要管了。”
这时门帘掀开了,有人进来了,红星一看,却是苏巧巧和康宁宁两个人。她们进门一看红星在场,愣了片刻,三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异样的表情。还是康宁宁乖巧,她说:“哟,原来大厂长也在这儿,你啥时候来的?”
红星说:“我刚到,陪我妈妈到县委组织部报到。组织部还没有上班,我陪我妈妈理个发。”
两位女郎顺着红星的手指头转向背着她们的齐翠花。齐翠花也从镜子中认出了两位女郎。
两位女郎都热情地走过来扶住齐翠花的肩,向她问好。
齐翠花笑着说:“哟,是巧巧、宁宁呀?长这么大了,越长越好看,真是女大十八变呀!怎么,你们也剪头(发)呀?”
苏巧巧说:“小康要剪头(发)哩,我来陪陪她。”
坐在一边打毛衣的另一位理发员听见又有人理发,就放下手中的活儿,走到另一把转椅跟前,小声说:“来,坐下。”
于是康宁宁就坐在椅子上了。
红星说:“这儿还有一个空位子,干脆小苏也一起理,钱我一块儿出。给,这是五十块钱,三个人的,够不够?”他说着把五张十元的票子放在理发员跟前的桌子上。
齐翠花心疼儿子的钱,脸上掠过一层阴影。不过,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康宁宁说:“今天我们要请老师的客哩,咋能又让你破费?服务员,你把他的钱退了,我替齐老师出理发的钱。”
苏巧巧干脆拿起桌上的钱强往红星手里塞,红星坚决不要,她又把钱装进齐翠花的口袋里。
给齐翠花理发的那个女同志笑着说:“我看你们都不要争了,谁出都一样。学生请老师理发也还在理上。”
康宁宁说:“你听人家理发员大姐都说了,红厂长你就再不要客气了。”
经理发师的一番精心收拾,齐翠花果然显得年轻多了,像个四十岁开外的样子,与红星走在一起,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他娘俩是两口子哩。
出了理发店,康宁宁说要请红星母子俩吃饭,红星说:“刚下车时在饭馆里吃了,这会儿要赶到组织部报到。反正我们今天回不去,就顺便到你们团里去看一看。”
苏巧巧她俩听出了红星话的意思:第一,晚上请客吃饭;第二,瞅空子再“度金银”。
两位女郎告别后走了十几步路,却被红星叫住。红星走近她俩,回头看了一眼仍在往前走的母亲,压低声音说:“哎,我给二位提个醒,我妈妈如今可是你们的顶头上司,今天到你们团里,那叫视察。你们怕是不能四平八稳?”
康宁宁说:“那你说怎么办呢?”
红星说:“你们的脑筋怎么这么死?怎么办?你们团里总不能冷冷清清么?最起码也得在排练厅门前挂一副热烈欢迎的标语么?鞭炮也总得放两串么?你们的头儿总得设一个晚宴表示欢迎么?反正,规程多了,你们给你们团里,还有局里的头儿提个醒,当然越隆重越好……”
红星指手划脚煞有介事地讲着条件,两位女郎像学生听老师讲课一样毕恭毕敬。
“明明!”那边齐翠花喊了一声孙子的名字,红星就知道母亲在喊自己。就对两位女郎说了一句:“这次可是你们表现的时候了。”说完回头就快步追赶母亲。
看到儿子跟两位女演员那样熟悉,那样亲热,齐翠花脑子里充满了问号:前年自己在团里当助理导演时,他跟她俩只见过几面,连话也没有说几句,时隔已经几年了,他们好像再没有见过面,这次一见面咋就那么熟悉呢?熟悉得连一个单位上的人一样,甚至像亲兄妹一样,她在理发镜里分明看见苏巧巧在往红星手里塞钱的时候,红星好像狠劲捏了下一苏巧巧的手……这可是个不同寻常的动作,没有特殊关系他敢捏人家的一个并不熟知的女孩子的手吗?他们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呢?为什么要背着自己神神秘秘地说呢?儿子的秉性她做母亲的当然清楚……
“妈。”红星赶上来叫了一声,“妈,这些唱戏的,屁事都不懂,得提醒提醒她们,让她们回去告诉她们局里、团里的头儿,要给您老人家体体面面接个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