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花儿:棒槌剜牙难开口(1) 红星没想到自己会再一次蹲在看守所里。
这个大堡子他在不到两岁的时候蹲过。那是他同姑妈、姑爹一起蹲的。大部分的情节他都不记得了,只是觉得姑爹陈润年手上和脚上戴的铁链子嚓啦嚓啦地好玩。文化大革命中坐牢那是正儿八经的,有期徒刑十年,多亏那是乱人混战致死人命,要不然自己说不定早就吃花生米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自己已经大难不死了几回(他也听母亲说在怀他的时候差点儿被打掉),如今厂子办起来了,款子也贷上了,手头也宽余了,县上头儿的关系也拉上了,母亲的工作也落实了,可自己偏偏在生活作风上栽了跟头。他妈的咋就那么臊呢?同是坐牢,这一回真是踏到骚狗头上了。一下子睡了两个漂亮女演员,这比贪污盗窃、打架斗殴甚至杀人劫财都让人抬不起头。他妈的咋就端端碰上了夜间查房的?都交过夜两点多了,还他妈的有查房的公安。这些公安好像是晓得情况专门捉自己来的。唉,自己他妈的也就太放纵了,太不检点了,人家连一个都应付不过来,咱他妈的一下就搞了两个……他妈的坏就坏在这两个上。如果是一个,那就算是通奸,通奸那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又没有妨碍别人利益,她们又不是军婚,也不是未成年的黄花闺女,充其量罚些款完事。可三个人一个床上滚,这性质可就严重了,公安上说那叫做聚众淫乱。对着哩,三个为众嘛……审讯过后,他低头痛思,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又闪现在面前……
他正和康宁宁颠鸾倒凤,苏巧巧突然带着一身珠露跑到床边,压低声音严厉地说:“生意还没有谈成呢,咋就先斩后奏呢?”
他正在兴头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惊,没好气地说道:“光晓得谈生意,全不顾人家的情绪。我红星啥时候赖过你们的账?你们这些人光知道个钱、钱、钱,全然不讲一点儿义气。好,你们都走……”
他边发脾气边找裤头穿。
要是这样坚持下去,穿上衣服,也就没有这监狱之灾了。可是,情况有了转折。这也应了古书上的一句话:合当有事!
看来,她们两个人搞不到“三金”、“五银”是誓不甘休的。
正当他们再一次进入状态的时候,房门被撞开了。
母亲也被惊动了。当她披着衣服穿着线裤看到那尴尬场面时,朝他和两位女郎“呸,呸,呸”地唾了几口唾沫,就“哐”一声关了自己的房门,再也没有出来。
这他妈的世事真不公道!红星心里骂着。三个人同时嗲活哩,只给那两个婊子每人罚了二百元钱,喝喊了一声,让滚了事。而自己不但被罚了三千元钱,还扣住不放,天天审讯,臊死了。
天刚麻麻亮,齐翠花便不辞而别,到车站搭了班车回红城子去了。
红富国见妻子一个人回来,而且脸色不好,就问:“你咋一个人回来了,明他爸呢?”
齐翠花说:“再不要提他了。都怪你!”
红富国被搞懵了,就问:“咋了,怪我咋了?”
齐翠花说:“要是当初把他打掉,就不会有这个丢人现脸的冤家……臊死了,让人咋抬起头呢?”她说着哭了。
红富国意识到是儿子红星出了事,就问:“到底咋了,出啥事了?”
齐翠花抽抽搭搭地说:“你上县城打听去,我没口说,没眼看,你一上县就晓得了……”
红富国也有些发急了,就说:“到底啥事吗?事大么事小?事大了照事大来,事小照事小处理,不管咋说,他总归是咱们的儿子么?他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叫顺子娘们子咋活呢?”
齐翠花说:“死不了人,就是臊毛得很。我头一天报到上班,你的宝贝儿子就干出了丢人现脸的事,让人家公安捉到被窝里了,你说臊毛不臊毛?你说丢人不丢人?”
红富国听了长出一口气说:“我当是出了啥人身伤害的事。这事儿……唉,也真是让人抬不起头。跟谁?”
齐翠花说:“你当跟谁?我刚刚收下的徒弟,他跟人家两个女孩子在一搭里呢……”
红富国说:“唉,那你这个团长还咋当呢?”
齐翠花说:“我不当了。”
张顺龄见丈夫红星没有同婆婆一同回来,就问他咋没有回来,齐翠花总是含糊其词地说:“他过几天就回来了。”
红富国和儿媳妇顺子换着往砖窑上跑,生怕这一窑又烧生了。
几天过去了,红星的事也风风雨雨传到了村子里,张九龄就找到红富国,对他说:“姨父,事情已经发生了,总得想办法挽回么。厂子刚办起,得有个丁当人料理么,他蹲在大堡子里,这几十万元的家业咋办呢?其实,这事儿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就是臊毛些。我看您到县上找一找书记、县长,把厂子的事提到前头,再给人家公安局交几个钱,要求他们网开一面,把人放了算了。”
红富国叹了一口气说:“我也这么想着哩,烧窑到了关键时刻,厂子不能离人,我想等这一窑砖烧够时辰了再上县。我还想着请你一搭去哩。”
张九龄说:“我不好出面,要不我让志远跟你去,事不宜迟,明儿个你跟志远上县去,窑我看着。”
走进这座县城,红富国的感慨太多太多,那座他进出过好几次的土堡子红兮兮的映入眼帘,三十九年前,他花了成十万元打通关节进到堡子里探望过好兄弟张百旺,也带领田大勇的山寨人马劫过狱,作为一个农民,也算是干了一件轰轰烈烈的事情。时隔将近四十年,已经改朝换代,曾经作为共产党的基层支部书记的他,多次上县参加三干会,也为妻子的平反落实政策而奔忙过。可是,这一回却是为了儿子的事。这个不省事的儿子也就太多事了。正当社教工作组看好他,准备培养他成为脱产干部吃国家皇粮的时候,他却把握不住自己,干了那么多让父母抬不起头的事,还伤害人命,坐了十年的大牢,光明的前途毁于一旦。这些年来,他刚刚省事了,跟媳妇顺子的关系也还不大让人操心了,明明也上中学了,砖瓦厂也办起来了。他能把县上四大机关的领导请到乡下来为砖瓦厂剪彩,能找到领导解决他母亲的工作问题,还喀喳喳贷了那么多的款,他不得不对这个以前惹事的儿子刮目相看。他觉得儿子长大了,能主事了,他保护他抓养他,疼他爱他,心没白费,力没白出。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他怎么又犯了老毛病呢?别的事儿当娘老子的倒还好出面,这臊脸皮的事儿咋个出面呢?可自己不出面又有谁出面呢?他妈妈老齐恨不得把他咒死骂死,儿媳顺子一个农村妇女,能找谁解决这事呢?明明年纪还小,更不便出面为他老子不赢人的事情走动,看来只有自己了。自己近七十岁的人了,老脸一抹,县上领导说不定会给自己这个面子的。
到了公安局的门前,他倒没了主意,问村主任红志远:“咱们先到公安局,还是先找县长。”
志远说:“找公安局能办妥就办妥,再不要惊动县长了:万一公安局办不妥,咱们再去找县长。老支书您看能成吗?”
红富国说:“到了公安局咋说呢?你以村主任的身份说,就说刚刚办起的全县第一家乡镇企业不能垮台,以组织的口气好说话。”
红志远说:“村一级干部人家可能瞧不到眼里,还是您老支书有老资格,又是自己的儿子,好话多说,再交些罚款,事情也许能办妥。”
红富国叹了一口气说:“人一老就不行了,还有啥老资格?再说,既就是有老资格,也不是耍老资格的时候。儿子干了那不赢人的事,棒槌剜牙哩,夯口着咋说哩?”
红志远看见老支书不胜伤感,就宽心说:“这事就是臊毛些,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情。是这,咱们进去见机行事,我先给他们说,您看情况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