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童谣:他妈养了个精溜子(1) 红城大队来了一对青年男女。男的健壮英俊,女的风光漂亮。他们一路打听到红城小学,找到了齐翠花。
这天是星期天。齐翠花备完一单元的课,就在她自己种的一畦小菜园里转悠。豇豆长长的蔓搭缠在玉米秆上,一串串豆角吊在空中,随着微风摆动,西红柿也结上了果实,有的已经变红了。包心的甘蓝长得足有篮球大,外边的包叶被虫子咬得百孔千疮。她顺手拾起一个小柴棍,拨拉菜叶上的虫子。
两位青年走进学校土门后,就一眼看见了菜园里的齐翠花。她剪着齐耳短发,头发花白,身穿银灰色便装。她看到两位陌生的青年人走近自己,就站起来很有礼貌地问:“请问你们找谁?”
女青年说:“您认识齐翠花老师吗?”
齐翠花看了看那女青年,又看了看男青年,说:“你们找她有什么事吗?”
这时候女青年似乎认出了她,就说:“您是……妈妈吧?我是园园……这是我的对象,张文革。”
男青年忙点了点头说:“伯母好?我爸是张百旺……”
这突如其来的幸福,使齐翠花有点招架不住,她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激动和热情,只是任两行热泪涌泉般地流了出来。
“妈妈。”田园忘情地叫了一声,一下子扑到齐翠花的怀里,母女俩忘情地痛哭起来。
张文革说:“园园,咱们到伯母房里吧?”他说着提起田园放在地上的提包,轻轻地拉了田园一把。
齐翠花也呜咽着说:“园园,咱们到屋里吧?”
母女俩紧紧地拉着手,走进齐翠花的小屋。进了屋子,齐翠花一头倒在床上摞的被褥上,嚎啕大哭起来。田园一边哭,一边往起拉扶她的妈妈。张文革则是机械地说着一句话:“伯母不要哭,伯母不要哭……”
齐翠花被田园拉了起来,她呜咽着说;“我以为你们把我忘了呢?你们为啥才来看我?你晓得我是多么想念你们吗?”
田园说:“我一直想来,可是……”
齐翠花说:“可是什么?可是田大勇不让来,是不是?可是我是个右派分子,会给你们传染上,会影响你们的前途,是不是?”
田园说:“不是,妈妈。是e,请不上假……”
齐翠花有点生气地说:“放了寒暑假也忙,也请不上假,是不是?”
田园说:“不是,妈妈……是女儿错了,还不行吗?”
齐翠花说:“园园没有错,我女儿怎么会错呢?是妈妈错了,是妈妈错怪了你。园园,你爸爸他……”她刚要问“你爸爸他好吗”,但觉得不妥。田大勇已经不是自己应该关心过问的人了。她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就改口说:“你爸爸他好狠心哪!”
园园说:“妈妈,咱母女初次见面,不提他吧?女儿女婿来看您老人家,您应该高兴呀!”
齐翠花这才想起还有个女婿在场,就对他说:“小张,屋里窄小,你将就着坐下。我倒水,你们擦擦脸吧?”
张文革说:“伯母,您歇着,我自己来。”
齐翠花说:“小张,你爸你妈还好吗?”
张文革说:“好哩。他们都好哩。我爸我妈经常念叨您和我富贵伯哩。这次我爸我妈还给您和富贵伯带了衣服和茶叶哩。”
张文革洗完脸,拉开提包拉链,把提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摆在桌子上。有衣服、布料,还有茶叶、药品等。
齐翠花说:“只要你们人能来,比什么都强,带那么多东西,路上多不方便?你爸你妈可是应该来看看红城子。”
张文革说:“我爸爸倒是想来,他几次提出要来看看您和富贵伯,都被我妈妈挡住了。我妈妈好像很讨厌红城子……”
田园挖了他一眼,说:“你妈妈她不应该讨厌红城子。听我爸爸说,你妈妈和你爸爸还是我妈妈和富贵伯他们从监狱里救出来的哩。她应该对红城子有感情。”
齐翠花说:“园园,不说了。看来你们还不晓得早年红城子发生的事哩。以后你们就慢慢晓得了。”
一听齐翠花的话,两位青年人都觉得话中有话,就感起兴趣来了。
张文革说:“伯母,早年红城子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我妈妈为什么讨厌这个地方?伯母您一定知道,我们都想听听。”
红城子发生的故事太多太多了。三言两语能说清道明吗?发生在小张妈妈王兰香身上的事能向他们说明吗?就说:“发生在红城子的事太多太多了,能写一部长篇小说,三天三夜也讲不清楚。以后你们会清楚的。哎,小张,你妹妹也长大了吧?她毕业了吗?”
张文革说:“我妹妹比我迟一年毕业,她插了两年队以后,进工厂当了工人,如今在哈尔滨。”
齐翠花轻轻地念叨了一句:“真快呀!”
吃过晚饭,两位青年人要到红富国家里走走,齐翠花没有说什么。临走时,田园对妈妈说:“妈妈,您也跟我们一起去吧?”
齐翠花摇了摇头说:“不去。你们早去早回。你今晚就跟妈妈住在一起,小张就住在隔壁刘老师的房间。你们去吧。”
听说张百旺的儿子和田大勇的女儿来到了红城子探亲,村里人都齐刷刷地来到了红富国家中,围着两位青年人问这问那,亲切得不得了。
晚上,红富国没有让张文革回学校,留他睡在自己家里。看着这位英俊高大的小伙子,想起三十多年前跟他爸爸张百旺在一起的日子,又想起儿子红星的事,倍觉伤感。张百旺夫妻真算是有福气的人。旧社会时,他们夫妇因祸得福,投奔延安加入革命阵营后,也基本是一路顺风。虽然在“文化大革命”中了受到了冲击,但那种批斗比起齐翠花和柳毅来实在算不了什么,连皮毛都没有伤着。如今呢?他们夫妇不但儿女长大成人,一表人才,他们自己也分别得到了组织上的提拔重用。百旺在任丘县担任了民政局局长,兰香也当了县妇联的副主任。他最为满意的是文革和田园两位青年人的结合。他们一对儿真可谓是郎才女貌。
由朋友家庭的情况,他自然也想到了自身的情况。事情再不能拖了,他要亲自向老齐说明情况。
小文明接受了张文革和田园给他的学习用品:钢笔、书包、笔记本和小人书,也接受了他们给的钱。当爷爷给他介绍客人分别是他的姑姑和姑父时,他又一次问起了自己的父母亲:“姑姑跟姑父从好远好远的地方能来看望亲戚朋友,那我大大我妈妈咋还不回来看咱们?”
红富国说:“他们过罢年就回来了。”
张文革和田园分别带来了他和她父亲张百旺和田大勇的信,信的主要内容不谋而合地集中在两个字上:复婚!
红富国问张文革:“你爸爸妈妈给你伯母带信了吗?”
张文革说:“带了。信是封口的,我没有拆看。”
红富国想,他们给老齐的信上也一定提到了复婚的事。
在小学校齐翠花的小床上,母女俩谈论得很多很多,田园向妈妈转达了爸爸田大勇的问候,也提出了让妈妈跟富贵伯复婚的事。
齐翠花听了只有一任泪水长流。
腊月二十三,张顺龄回到了红城子。
葫芦河已经结了冰,河滩里白茫茫的一片。河道正中间没有封冻,清清的河水冲刷着两边的冰碴,发出哗哗的水流声。上游不远的地方,有四、五个男孩子在冰上打牦牛,拍毛蛋,他们喊的儿歌随风飘进了顺子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