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养魂玉的存在,如同在铁柱濒临崩溃的神魂废墟上,撑起了一方小小的、稳固的穹庐。
静室中,日复一日,铁柱紧贴着心口的温玉持续散发着柔和而坚韧的力量。那“固本培元神纹”精妙绝伦,它不仅像一道堤坝,阻止了铁柱残魂的进一步溃散,更像一位最高明的医师,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梳理着他体内因魂缺而彻底紊乱的气机,引导那几缕残存的星辰灵力与微薄生机,沿着最本源的路径缓慢复流。
靠着这玉中神力与自身顽强的意志,铁柱终于勉强止住了生机与魂力持续消散的可怕趋势。他从那种随时可能湮灭的濒死状态中挣扎出来,虽然依旧形容枯槁、白发苍苍、气息虚弱,但至少,生命之火不再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而是维持在了一种极其微弱却相对稳定的状态。
然而,也仅仅是“维持”而已。
修炼《符箓真诀》和《大梦真经》?莫说周天运转,便是最简单的引气入体都变得异常艰难。爽灵魂缺失带来的感知钝化与操控失灵,让他吸纳天地灵气的效率不足巅峰时的百分之一,且十之八九会在纳入体内后因控制不住而逸散。修为不仅无法寸进,连维持当前这微弱的状态都需竭尽全力。
研习《符箓真诀》下卷?那些关于“以器载意”、“借物通神”的玄妙理论,理解起来都异常吃力。每一个字、每一段话,他都需反复咀嚼数十上百遍,结合养魂玉中那“固本培元神纹”的结构,才能勉强领悟一丝皮毛。而要将理论付诸实践,更是难如登天。他尝试过多次,想以那柄刻有辅助符阵的小铁锤为媒介,施展最简单的“聚灵符”,结果不是符力无法通过铁锤有效传导,就是神识在操控过程中突然“断片”,导致失败甚至反噬。
进步微乎其微,近乎于无。
铁柱常常枯坐整日,对着掌心温玉或那柄小铁锤,一坐就是数个时辰,眉头紧锁,眼中布满血丝,冷汗浸透单薄的衣衫。他能感觉到那玄妙的大门就在眼前,门后或许就是他重续道途的希望,可他却像被抽去了筋骨,无力推开。
绝望并未完全离去,只是从汹涌的怒涛,化为了无声渗透的冰水,一点点侵蚀着他的耐心与信心。
这一日,他再次尝试以铁锤为引,勾勒一个简化版的“凝神符”符文。神识小心翼翼地附着在铁锤的符阵上,透过那微弱的增强感知,引导着一丝灵力在虚空中描绘。符纹过半,眼看就要成型,突然,脑海中一阵熟悉的、冰冷的空洞感袭来,那与铁锤建立的脆弱联系瞬间中断!
“噗——”符力反噬,铁柱身体一晃,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喷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养魂玉传来的暖流都似乎滞涩了一瞬。
他瘫坐在冰凉的玉石地面上,背靠床榻,剧烈喘息,看着地上那摊刺目的血迹和又一次失败的痕迹,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难道……真的只能止步于此了吗?靠着养魂玉苟延残喘,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一个彻底的废人?”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再次啃噬着他的心。
就在铁柱心神动摇、陷入自我怀疑的低谷时,一个低沉而充满诱惑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深处响起——是炼妖葫内的蛇尊!
自从铁柱神魂受损,对炼妖葫的掌控力大减,葫内空间也受到影响,蛇尊的残魂似乎恢复了一些活动能力,此刻竟能绕过一些禁制,直接将意念传递出来。
“啧啧……小子,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真是可怜。”蛇尊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嘲弄,却又隐含着一丝别样的蛊惑,“堂堂永昌国师,符铸天才,如今却连个基础符箓都画不成,难道像条老狗一样瘫在这里等死。”
铁柱心中警惕,强打精神,冷声以神念回应:“不劳费心。”
“费心?本尊只是觉得可惜。”蛇尊嗤笑,“你为了渡化那个蠢书生,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值得吗?人间百姓?王朝兴衰?百年之后不过一捧黄土。唯有力量,永恒的力量,才是真实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本尊是在指点你一条明路!”蛇尊声音陡然变得阴沉而充满诱惑,“你魂体缺失,本源亏损,常规修行自然无望。但天地万物,皆可补益己身!你镇妖司大牢里,不是关押着许多罪大恶极、等待处决的凶徒妖人吗?那些魂魄,虽然驳杂,却蕴含生灵魂魄最本源的魂力!”
铁柱心中一震,已经猜到蛇尊要说什么。
“本尊知晓一门上古秘法——‘噬魂补天术’!”蛇尊的声音如同恶魔低语,“可剥离、炼化生灵魂魄本源,弥补自身魂缺!你若肯修习,何需在此苦苦挣扎?只需寻些十恶不赦之人的魂魄,吞噬炼化,不仅能稳固神魂,甚至有望补全部分缺失,重获力量!那些渣滓,死有余辜,用他们的魂来成就你,岂不废物利用,两全其美?”
噬魂补天!吞噬生灵魂魄!
铁柱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他猛地摇头,厉声在识海中喝道:“住口!此等魔道邪法,损人利己,天理不容!我铁柱宁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也绝不修炼这等恶术!”
“迂腐!”蛇尊声音转冷,充满不屑,“天理?什么是天理?弱肉强食,才是天地至理!你看看你自己,守着可笑的仁义道德,得到了什么?一身伤残,苟延残喘!等你彻底废掉,或者被新的妖魔干掉,你守护的百姓、王朝,又能得到什么?愚蠢!”
“力量若要以践踏底线、吞噬无辜(哪怕是罪人,其魂亦有其归宿)为代价,那这力量,不要也罢!”铁柱语气斩钉截铁,尽管虚弱,意志却如磐石,“我之道,在于守护,在于创造,在于以正克邪!绝非掠夺与毁灭!此事休要再提!”
“哼!冥顽不灵!”蛇尊似乎被铁柱的坚决激怒,声音带着怒意,“那你就抱着你的仁义,在这具残破身躯里慢慢腐烂吧!本尊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到几时!”说罢,它的神念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缩回炼妖葫深处,只留下一缕冰冷的嘲讽意味。
静室内重归寂静,只有铁柱粗重的喘息声。方才的对话虽然发生在识海,却依旧耗费了他不少心神,脸色更加苍白。蛇尊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对力量流失的恐惧,对前路无望的恐惧。那诱惑是真实的,尤其是在他如此虚弱无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