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内的油灯将熄未熄，最后一点光晕在墙上游走，像只窥探的眼睛。王铁柱靠在玄铁壁上，指尖捻着三枚符篆，符纸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那是他用残存魂力催发的灵力，在昏暗里若隐若现。
黑匣被他放在膝头，匣盖轻启，露出一道窄缝。里面的黑影魂魄仍在挣扎，混沌的虚空中，那团灰雾撞来撞去，却始终冲不破黑匣的禁锢。王铁柱低头看了眼匣内，嘴角勾起抹冷峭的弧度——这具躯壳，很快就要换个主人了。
他先取出那枚傀儡符。符纸是用栖水镇甜梦井旁的阴槐树皮所制，呈深褐色，上面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纹路，细看竟与他的面容有七分相似。王铁柱将一丝精血点在符心，口中默念《符箓真诀》里的召灵咒。
“嗡——”
符纸突然无风自燃，化作一团金红色的火焰。火焰落地时并未熄灭，反而像活物般蠕动起来，骨骼、肌肉、皮肤……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凝成了个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影：玄色道袍，玉带束腰，连眼角那道细微的疤痕都分毫不差。傀儡眨了眨眼，眼神空洞地站在原地，静等指令。
王铁柱满意颔首，又摸出隐身符。这符是他早年用昆仑冰蚕丝所制，薄如蝉翼，泛着莹白的光泽。他将符纸往身上一贴，身体瞬间变得透明，连衣襟拂过地面的声响都消失了。他走到傀儡身后，抬手在傀儡眉心一点，一股微弱的魂力注入——这便让傀儡有了“活”的假象，能做出简单的动作。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打开黑匣，指尖弹出一道锁魂符，将里面的黑影魂魄勾了出来。魂魄离体的瞬间，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却被王铁柱早有准备的隔音符挡在牢房内，连一丝声响都没泄出去。
“去。”王铁柱的声音在隐身状态下显得有些飘忽，他屈指一点，那道黑影魂魄便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飘向傀儡。
黑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挣扎得愈发剧烈，灰雾里伸出无数细长的触须，想要缠住周围的一切。王铁柱眼神一冷，识海中飞出三道镇魂符，符纸在空中炸开，化作金色的锁链，死死捆住了黑影魂魄。
“杀了他。”王铁柱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黑影魂魄在锁链的逼迫下，身不由己地冲向傀儡。它张开虚幻的嘴，露出尖利的獠牙，狠狠咬在傀儡的脖颈上。傀儡的身体像被戳破的纸人，瞬间冒出金红色的火焰，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不过片刻就化作一堆灰烬，散在地上，与油灯燃尽的灯芯混在一起，乍一看竟像是真的躯体被魂体吞噬了。
王铁柱看得清楚，傀儡的灰烬里，藏着他事先混入的几缕自己的头发和指甲——这些足以让外人相信，他已被黑影魂魄所杀。
他不再耽搁，屈指一弹，移魂符化作一道流光，卷着那道还在挣扎的黑影魂魄，朝着腰间的炼妖葫飞去。葫口“咻”地张开，喷出一股青黑色的妖气，将黑影魂魄卷了进去。
“万年蛇妖的地盘，正好容得下你这等腌臜东西。”王铁柱冷笑一声。炼妖葫里传来蛇尊的一声闷哼，显然是察觉到了新的魂魄，不过片刻就没了动静——想来是蛇尊嫌这魂魄碍眼，直接用妖气镇住了。
解决了黑影魂魄，王铁柱走到那堆灰烬旁，再次打开黑匣。这次他没有犹豫，指尖在匣内轻轻一划，匣底立刻涌出一股柔和的吸力。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肉身缓缓送入匣中——玄铁般的骨骼，凝实的经脉，甚至皮肤上的每一寸肌理，都被那股吸力牵引着，像水流般滑入匣内。
肉身离体的瞬间，王铁柱只觉一阵轻飘，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的魂魄悬在半空，呈半透明状，道袍的虚影在魂力波动中微微荡漾。他低头看了眼空无一物的地面，又看了看黑匣——那里面，他的肉身正沉睡着，呼吸均匀，仿佛只是小憩。
“该换壳了。”
王铁柱的魂魄转身，飘向那具瘫在地上的黑影肉身。这具躯体刚失去魂魄，还带着余温，肌肉偶尔会抽搐一下，像是不甘心就此沉寂。王铁柱的魂魄悬在躯体上方，魂力如水流般漫过躯体的每一寸——肩宽、腰窄、掌心有层厚厚的茧子，显然是常年握刀的手。
他没有迟疑，魂力猛地向下一沉，如水滴融入泥土，瞬间钻进了黑影的肉身。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黑影口中溢出。王铁柱只觉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刀光、血迹、密令……还有这具身体多年来积攒的伤痛：左肩的旧伤每逢阴雨天就会作痛，右腿曾被妖爪抓伤，留下过刺骨的寒意。
他咬紧牙关，运转《大梦真经》，魂力如筛子般过滤着这些陌生的信息，只留下关于这具身体的本能记忆——如何走路，如何运气，如何动用藏在指甲缝里的毒针。盏茶功夫后，他终于能完全掌控这具躯体了。
他缓缓坐起身，活动了下脖颈，骨节发出“咔哒”的轻响。抬手摸了摸脸，触感粗糙，与自己原本的面容截然不同。他走到牢门旁，借着最后一点油灯的光晕，从怀中摸出一面小巧的铜镜——镜中是张陌生的脸，眉粗、眼细、下颌有道浅浅的疤痕，正是那黑影的模样。
“很好。”王铁柱低声道，声音嘶哑干涩，带着这具身体特有的沙哑。
接下来，便是逃出大牢。
他走到牢门前，指尖在锁孔上轻轻一捻。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他，镇妖司大牢的锁芯有三道机关，寻常钥匙根本打不开，但他指甲缝里藏着的那根细如发丝的钢丝，却能轻易破解。
“嗤——”
钢丝插入锁孔，轻轻一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第一道机关开了。他又转动了半圈，第二道、第三道机关接连解锁。牢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条缝，外面的通道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传来巡逻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王铁柱屏住呼吸，贴着墙壁站定。他从这具身体的怀中摸出一块令牌——那是黑影作为暗卫的凭证，上面刻着个“隐”字。这令牌不仅能自由出入镇妖司的大部分区域，还能让暗卫之间相互识别。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通道尽头晃动。王铁柱垂着眼，摆出暗卫特有的站姿：肩微沉，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平视前方，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两名卫兵举着火把走过，看到他时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那块“隐”字令牌，连忙低下头，快步走过，连一句盘问都没有。暗卫在镇妖司本就是神秘的存在，昼伏夜出，没人敢轻易招惹。
待卫兵走远，王铁柱才松了口气，侧身溜出牢房，反手将牢门虚掩。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刻着镇妖司的禁制符文，闪烁着微弱的金光，但这具身体的记忆里藏着破解之法——他沿着符文的间隙行走，脚步落在特定的砖块上，那些金光便会悄然熄灭，连一丝波动都不会引发。
他像只夜游的猫，在错综复杂的通道里穿梭。转过第三个拐角时，迎面撞上了个提着食盒的狱卒。狱卒吓了一跳，抬头看到他的脸和腰间的令牌，脸色一白，连忙躬身行礼：“隐卫大人。”
王铁柱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径直走过。那狱卒直到他走远，才敢抬起头，抹了把冷汗——暗卫的凶名，在镇妖司里可是无人不知。
穿过三条通道，前方出现一道厚重的铁门，门后便是镇妖司的后院。铁门上刻着“镇邪”二字，符文流转，显然是道重要的关卡。王铁柱走到门前，从怀中摸出那枚“隐”字令牌，贴在门环上。
“嗡——”
令牌与门环相触的瞬间，铁门上的符文骤然亮起，随即又缓缓暗了下去，像是在验证身份。片刻后，铁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向两侧缓缓打开。
门外是片月光下的庭院，几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扭曲，如张巨大的网。王铁柱闪身出去，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恢复如初，仿佛从未有人开过。
他抬头望了眼夜空，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半边脸，星星稀疏。镇妖司的角楼在夜色中矗立，上面的哨兵正打着哈欠，显然没察觉到任何异常。
王铁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摸了摸怀中的黑匣，里面是他的肉身，安稳沉睡着。腰间的炼妖葫微微发烫，蛇尊的魂魄在里面翻涌，似乎在催促着什么。而他此刻的这具躯体，带着一身的秘密和暗卫的身份，正踏在通往未知的路上。
他没有回头，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镇妖司的围墙外，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身后的大牢里，那堆傀儡的灰烬还在静静躺着，等待着明日被人发现，成为“国师王铁柱畏罪被魂体所杀”的铁证。
夜风穿过街巷，带着泥土的气息。王铁柱知道，从他钻进这具躯体的那一刻起，过去的国师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一个带着黑匣和炼妖葫，藏在黑影皮囊下的复仇者。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变得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