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大的戏园子“华音阁”内,锣鼓声歇,弦音犹在。台下看客痴迷地望着台上那一道翩若惊鸿的身影——墨尘。他水袖轻扬,眼波流转,一曲《牡丹亭》唱得婉转凄迷,将杜丽娘的痴情与幽怨演绎得淋漓尽致。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唱腔如泣如诉,穿透雕梁画栋,渗入每个看客的心底。无人不道这墨大家真是天生吃这碗饭的,那身段、那嗓音,尤其是那双眼,仿佛真能勾魂摄魄。
戏终人散,后台卸妆处,墨尘静静望着镜中渐露真容的俊雅面孔。镜中人眉目清冷,与台上那个眼波流转的“杜丽娘”判若两人。他用细棉布一点点拭去唇上胭脂,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剥离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肤。
“墨大家,今儿个又是满堂彩!王员外家的小姐听得直抹眼泪儿呢!”梳头师傅笑着搭话。
墨尘透过镜子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个极淡、近乎于无的弧度:“谬赞了。”声音清冷,与台上那婉转嗓音截然不同。
于他而言,戏里的悲欢离合是谋生的技艺,是必须完美的表演;戏外的人生,才是真实的——而真实,往往寡淡如水,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孤寂。他享受这份孤寂,仿佛唯有独处时,才能真正呼吸。
是夜,细雨初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墨尘心中并无烦闷,只是惯常地信步至戏班后山。此处僻静,是他常来练嗓、排遣戏台残留情绪的地方。
对着空谷幽林,他缓缓吟唱。褪去了戏台上的雕琢粉饰,他的嗓音更显清越空灵,带着几分不自觉的疏离感,在山间悠悠回荡。月光洒在他素白的衣袍上,衬得他身形挺拔,却又莫名显得孤寂。
正唱至“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忽闻一旁灌木丛中传来细微窸窣声,夹杂着一丝极轻的、似是赞叹的吁气声。
墨尘骤然收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地方,平日绝少有人来。
“谁?”他转身,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冷淡与警惕。
但见不远处一株老槐树下,倚着一位身着绛红色长袍的年轻公子。月色如水,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姿和一张昳丽胜过女子的面容。他云鬓(形容男子发髻)松绾,几缕墨发随意垂落颈侧,眉眼间流转着一股慵懒又锐利的神采。听到问话,他缓缓转过头,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墨尘。
“啧,”凌影开口,声音清朗中带着一丝天然的磁性,如同陈年佳酿,“没想到这荒山野岭,还能听到如此…动人的曲子。”他话语微顿,目光在墨尘清冷的面容上流转,“只是公子唱得虽好,这眼底却太过干净,不像是有过‘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感慨的人呢。”他一语点破墨尘演戏时的抽离。
墨尘眸光微凝。此地出现如此一位气度不凡、言语大胆的男子,已属异常,更遑论对方竟能一眼看穿他演戏时的状态。他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阁下是何人?夜深至此,所为何事?”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凌影轻笑,缓步上前,红衣在月光下如流动的火焰,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路过之人,被公子的歌声引来。”他凑近些,目光极具穿透力,“瞧你模样生得这般好,唱得也好,怎地性子像块捂不热的寒冰?”
墨尘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阁下请自重。”
“自重?”凌影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话,笑得眼波流转,带着几分邪气,“那是什么?我只知道…美曲、美景、美人当前,若不细细品味,岂非暴殄天物?”他虚虚一点墨尘心口,动作轻佻却并不令人反感,反而有种奇异的挑衅意味,“你这人,这里…是空的吗?唱得出那般浓情,自己却似置身事外。”
墨尘眉头蹙紧,无意与这来历不明、言行放肆的男子纠缠:“唱戏不过是谋生技艺,与己身无关。阁下若无事,墨某便告辞了。”他转身欲走。
“哎,别急着走嘛!”凌影身影一晃,竟又拦在了他面前,动作快得惊人。“墨尘?是你的名字?我记住了。我叫凌影。”他自顾自介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微蹙的眉头,“啧,连不耐烦的样子都好看。我说,冰山美人,你整日这般绷着,不累吗?要不要…跟我找点乐子?”
墨尘彻底冷下脸来:“阁下慎言。墨某与阁下素不相识,还请让开。”
见他动气,凌影眼中的兴味更浓。他侧耳倾听远处夜枭啼叫,撇撇嘴:“啧,真扫兴,催得真紧。”随即,他再次看向墨尘,眼底闪过狡黠,飞快地将一物塞入墨尘手中:“冰山美人,相逢即是有缘。这个…送你玩了!改日再来寻你听曲儿!”
那触手温热柔软,竟是一只通体火红、唯尾尖一点雪白的小狐狸!那小狐狸似乎受了伤,蔫蔫地蜷缩着,抬起湿漉漉的乌黑眼睛,懵懂又依赖地望着他。
墨尘一怔,再抬头,凌影已化作一道红色流光,瞬间消失在山林深处,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慵懒而富有磁性的笑声和一句飘散在风里的话:
“帮我好生养着它哦…”
墨尘抱着怀中温软的小狐,站在原地,清冷的目光望向凌影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许久未动。
山风拂过,吹动他素白的衣袂。
怀中的小狐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他低头,看着那双纯粹依赖的眼,再回想方才那昳丽不羁、行踪诡秘的红衣公子凌影…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气息。他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湖,竟被这突如其来的邂逅,搅动起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涟漪。
“凌影…”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小狐柔软的皮毛。
夜色更深,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今夜之后,有些事情,似乎已悄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