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本不该出现在车内的两人,杨渡之竟毫不惊讶——至少柳知微没看出她惊讶了——只是缓缓将手中的酒水倾泻到地上,用冷得跟冰渣子一样的声音说:“臣为主公寿。”
你在祭奠死人吗!
“哈哈哈哈哈哈,渡之辛苦!”
离车架最近的军士突然朗声道,并旋即摘下铁面具,跳下马,把原本被披风盖住的,怀中的沉睡小童塞进杨渡之怀里。
睡得正香的小儿被这个大动静弄得很不满,脚用力蹬了一下杨将军,好悬没醒过来。
这位军士弯下腰,安抚性地亲了下小儿的额头,又站直身,对眼前人低低地重复一遍方才的话,“渡之辛苦了。”
杨渡之抿了下唇,冷淡之色渐渐褪去,眼睛因愉悦而明亮起来。
柳知微还坐在车里,缩着头不敢说话,突然想到什么,眼珠一转,偷偷看一眼旁边的人。
——那粗气喘得让她想开口劝人吃几副药。
盛大又荒诞的入城仪式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所有不合常理之处,景公都对那群被大周朝廷流放来,又被吸纳进梧郡政治体系的官僚们耐心解释了。
比如柳知微和那个戴铁面具的怪人——景公十分有理有据,柳知微是在试验飞舟时摔伤了腿,坐坐车怎么啦?还有,别叫什么怪人,难听,那是她亲自请来的大贤,对大贤恭敬些怎么啦?
什么?出身?学问?
我也没有这玩意儿,我也没读过书,你要不要也来问问我治哪部经学?
哪方面的大贤?
能让人吃饱肚子的大贤!
我为什么不坐车上?
为什么这也要问?这是什么很重要的问题吗?那缠死人的小鬼不乐意坐车上,非要骑马,摔下来怎么办?我当然得陪着。
为什么不让甲士陪小主人骑马?
好好好,既这样说,诸公的本事自然是比我那些亲卫高多了,速去,速去,把你们的小主人领回家好好教导圣人训。千万记得晚上陪着睡觉,不然小儿整夜整夜声嘶力竭地嚎。
“那杨将军今日犯大不敬之……”
景公一脸严肃,“天为我母,地为我父,渡之浇酒乃祭我父,何错之有?”
柳知微把这些胡诌的话全记了下来,她现在主要就是干这活的,算是被破格提拔了。
等忧虑的臣子们长吁短叹着走完后,她就凑到景公身边,假装为难,“主公,这些真的全记下来吗?”
“啊?啊。”景公很快地接过她手中的书册,翻了几页后才装作惊讶地问,“这是不是不能给我看啊?”
……
杨渡之最终还是被轻拿轻放了,一句重话也没有,令许多人背地里磨牙的力气更大了。
但世上是没有什么事情能当真风过了无痕的,“圣母圣子”这四个字实实在在刻进了天下人的心头。
从此之后,提到“圣母”便会想到“圣子”,提到“圣子”便会想到“圣母”。
在这一方面,不论怎样的亲母子,也比不过这两位的亲密了。
但梧郡的小主人有这个能力吗?
和雍都少年天子的待遇相同,同样有着一批人用最挑剔的眼光审视她,只不过才问到今日的大字写得如何,就悻悻收回了试探。
他们齐齐行礼,挤出最热情的笑容招呼道:“将军巡营辛苦,今日回来得可早!”
刚进门的杨渡之还穿着全套的盔甲,只敷衍地点点头,俯身抱起小儿朝议长府的后院走去。
——这群人被晾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随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杨渡之离去的方向,眼底腾起一片火焰,炙热无比。
“圣子”有没有这个本事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圣母”有这个本事。
周室无道,天子暗弱,天下积怨久矣,正待明主靖山河,整社稷,拨乱反正!杨渡之弄出的这场闹剧如此僭越,朝堂上的衮衮诸公难道当真不知么?
可朝廷噤声一片,胆怯至于如此乎!
威势著于四海,功德显于五洲,景公一人便可完就这份重任。小主人只需安安稳稳地做好她的太子,彩衣娱亲,承欢膝下,等何时按部就班接过那个位子或寿终正寝即可。
实在不必承担过重的期望。
杨渡之身材高大臂膀结实,一只手把着佩刀,一只手稳稳地抱着小儿,快步走过屋舍,问道,“安郎,知道这群人是什么人吗?”
“闲人。”小儿趴在杨渡之肩头,说,“为的是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