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周行被抓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炸毛了。
这很正常,哪怕是脾气极好的人,在深夜中被叫醒,也会控制不住怒气,更何况她的性情绝对算不上温和忍让。
顺理成章地,她想回击,却被人很干脆地卸掉招式,缚住手脚,关进罪钟,随后被收进袖中,一路带到远处的荒僻之地。
漫长的颠簸后,罪钟被放了出来。
——她睁大眼。
柳知微在外面看着她。
……柳司长?
是她?
她也叛了!
这一瞬间,游周行想起了很多事情,那些事情都像是被狂风肆意吹落的片片树叶,仿佛处处不相干,又仿佛处处矛盾,更仿佛处处可疑!
心念电转间,游周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最严重最令她恐惧的念头:阿安喝过她给的药!
她会在里面放什么?
一个急于在新主麾下立功的叛贼,会在给旧主子嗣治病的药汁里放什么?
世间并无高明精妙到令人毫无察觉的毒药,否则种地的打铁的送镖的都该争先恐后去开黑店才是。
但若放进味道本就古怪的汤药中,就全然不是一回事了。
乱人心智的、惑人五感的、残人寿命的……
想到此处,游周行一时间呆愣在原地,如坠冰窖,竟全然失了急智,不知如何是好。
“我是个文士,手无缚鸡之力。”钟外之人如是说,“只好如此,还请莫要见怪。”
游周行正惊怒交加,此时听她这般云淡风轻地无耻,心头顿时怒火炽烈,只好紧咬住嘴里的软肉,强忍下破口大骂的冲动。
柳知微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隐隐有犹豫忧愁之色。
游周行被困在钟中,为人所制,面上不便显出痛恨之态,心中却不断冷笑——这死贼子受景公恩遇甚重,若当真因梧郡沦陷而倒戈,光明正大挂冠而去那便也算磊落。
可她竟一边加害恩主唯一的骨血,一边还假作愧疚之态。
小人!小人!
“柳大人……”
“此番唐突……”
两人的话撞在一处,柳知微抬一抬手,示意游周行先说。
游周行定住心神,向她行了个军礼,说了下去。
“柳大人,我乃奴仆出身,家慈早逝,母亲一人将我养大。后逢变故,主家将我母子二人驱逐出府,是岁大旱,我随母亲逃难来到梧郡。景公仁爱,我这等人也能入书院,也能进军营,也能马上取功名,搏一个前程出来。
“此非为我与少君相识,而人皆如此。
“我在军中初为一伍长时,母亲病重,我不能于床前尽孝,也是少君替我延请名医。此恩此德,纵使结草衔环,我亦不能报。
“后来,我年轻气盛,不知好歹,离了军营四处漂泊。天南海北,少君年年寄来灵石丹药,书信不曾断绝。此情此心,我亦一日不敢或忘。”
罪钟是监察司禁锢疑犯的刑具,坚固难以打破,又狭小不能转身。任什么封疆大吏沙场将军,一旦被押在钟内审问,都多现出狼狈涕泪的丑相。
可游周行直挺地站在钟内,所谈皆是卑贱往事,面容却无愤懑之色,一字一句极为诚恳,竟是难得的坦荡从容。
落在柳知微眼中,这便是将一众高官重臣都给比下去了。
她极是欢喜,念诀收回罪钟,放了游周行自由。
下一刻,游周行立刻去探匕首,然而柳知微已经上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并一点也不矜持地,十分大声地说:“你既是这般知恩的赤诚君子,那我便可放心了!”
游周行眯了眯眼,暗下怀疑此人究竟是惺惺作态还是当真被牵引出了羞愧之情,柳知微已将济安的病情全盘托出。
越发的冷了,山风裹着雪片,吹吹扬扬间将星月也遮蔽了,天幕呈现出晦暗的颜色。
“司长医术如此高明,难道就没有两全之法么?”她听过柳知微的叙述后,明知可能引起对方不快,还是忍不住问道。
“有。”柳知微回答得很快,“你若求得春神句芒降下神迹,说不定……”
“好了,好了。”游周行狼狈道,“晚辈知道了。”
柳知微掀一掀眼皮,接着说道:“不论修行斗战,主公与杨将军皆为当世奇才。
“可主公的剑法偏爱精准,一道剑气发出,要不伤枝叶只取下一朵带露珠的桃花才算得一声好。杨将军的刀法却推崇力大势猛,遇山劈山,逢海裂海。二者本就不属同路,偏偏景拯执意同练。
“她以前年纪尚小,不过初窥门径,害处未显。待她钻研精进,二者分歧愈盛,迟早将她撕作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