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能算是个好人吗?
济安这么想,在她用匕首割开第七个人喉咙的时候。
她从最恶臭的房间深处往外走,慢慢走到门口,落了一地的血。
只差这个年轻男人了。
他伤势最轻,大脑也最清醒。当济安站到他面前时,他跟害了伤寒似地哆嗦起来。
只过片刻,他不再哆嗦了,只轻轻地颤抖。
他臀下的稻草的湿迹变得更重了。
这里面的所有人都赤身裸体,山匪很有经验,不给他们衣服穿,他们就不敢跑,也跑不远。
济安踏进门就先别开了眼,见到妇人还好,她们听见她的声音,大多不会气烈到要去撞死,见到男人就只能管好自己的眼睛。
因此哪怕她照旧花费了点时间为这个年轻男人清理脓血,也依旧不知道他身下的稻草到底是被什么打湿的。
如果只是便溺就好了……
但在腥臭之外,她还嗅到了一股血腥气。
一般的血腥气会令她反感,但这种不一样。
“你能怀孕了吗?”济安注视着这个人的脸,看着那张因受伤、病痛、寒冷、少食、少水而黄蜡暗沉的脸,她轻声说,“你的身体做好生下一个孩子的准备了,对吗?”
他啊啊地叫,没有回答,他当然不会回答。
济安轻轻地把匕首放在男人喉间,垂下眼,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
“行走在白山上的子民啊,神将告谕你,你见到受苦受难的人,就要像见到你亲的兄弟姊妹。他们若渴,你就放自己的血与他们喝,他们若饿,你就割自己的肉与他们吃。他们若因苦难而疼痛,你也将那么疼痛,就如你们同蒙受了一般的苦难。”
男人嘴里还在呜呜地叫,股下又涌出血,将稻草打得更湿。
“——都是屁话。”济安从胸腔里发出声短促的笑,看一看男人,又笑不出来了,“你只是没了舌头和眼睛,你还有救。若我真把你当作亲兄弟,我怎么都要叫你活下来。我也绝不会叫你生下孽种。”
……但他们毕竟素昧平生。
她的朋友伴着她从秋收走到腊月,日月轮转,脚步走过大半个中洲,吃了多少本可以不吃的苦。她怎么能突发善心救下一个不相干的人?
哪怕救下了,也带不走,只能把人放在项城。
他受的伤这样轻,神智也还清醒,若是有好心的医师给他治好了伤,又要他说说是为何受了这样歹毒的伤,他能不说么?便是他不说,差吏卒打上几棍,难道他还不说么?
看看他那瑟缩胆怯的样子!
她凭什么断定这个人一定是勇敢的、善良的、坚韧的、知恩图报的、永远不会吐出一个字的?
况且好心的医师哪里就那么多。他是个又瞎又聋又哑的病人,哭也哭不出来,叫也叫不出来,身子还被调好了,立马就能生孩子,项城难道就没有想留下一个种的乞丐吗?
济安这么想着,心里就更坚定了几分。
但这个男人忍住了脖子上的刺痛,慢慢转着头,最后用被刺瞎了的眼睛看向她,含糊地,十分努力地,像包满了口水似地说,“别,杀,我。求,求……”
她便停了一下,随后用手温柔地覆住他的双眼。
……
他的喉咙跟他的股下一起喷出鲜血。
济安不想再去看第二间屋子里有什么人了,她心里像是有一团火,炙烤着她的五脏六腑,质问着她为何这般无能。
不错,不错,她的确无能。
她想不出什么办法妥善安置他们,她也不能让他们免于疾痛恶人的侵扰,所以她只能亲手送他们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