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凡人向她走了几步,带着点小心,也带着点善意。她没练过武,大概也不觉得他们会成为敌人,所以姿势很松弛,腰背整个弧线呈现出一点点自然的弯曲。
那是干多了农活留下的痕迹,这个既不得体又不好看的姿势最能让她感到放松。
凡人没有冷冽的眼睛,没有名剑般的锋芒,没有令人震恐的威慑力,甚至连修士心里嘴上评判的所谓最算不上优点的容貌也很平庸。
这就是个普通农人,长在中洲就是中洲的农人,扔去北洲就是北洲的农人,保管没人能看出一丁点不对劲。
但是那张脸上有很朴素的热情,她说:“小郎君,你朋友还在这儿没走呢。”
张进!
目光狠狠刺向持弓的同伴。
……不,他连弓都放下了!长弓和利箭都软趴趴垂下来,就像两条没长骨头的蚯蚓!
“啊,我,我……”她的同伴瑟缩了一下,磕磕巴巴想要为自己辩解。
——他可能确实是有值得作为辩词的理由的。
但他最终还是在那充溢着怒火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嘴巴喏喏地说着谁也听不清的话,身上的骨头平白少了三寸,整个人像是蜷了起来,可怜极了。
但小六是不会觉得他可怜的,她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剧烈跳动,尽忠职守地为全身送去维持生命的血液。
太尽忠职守了,尽忠职守到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恨不得咔嚓一下抽剑捅了谁!
呸的可怜!她最可怜!
字一个个地从咬紧的牙关里蹦出来,“怎,么,不,走?”
身高七尺的壮汉吸了下鼻涕,后背紧紧贴着树,不住地蹭,整个人恨不得缩到树里去。
苍天怜见!那树还没他腰围大!
小六攥紧了拳,脸色青白。
她觉得耻辱。
留城似乎是一个没有秋天的小城,什么秋风萧瑟砭人肌骨都是没影子的,每年都是嗖一下从夏季跳到冬季。转变可能只发生在某一天风向的忽然折转,比在两片滚着露珠的荷叶之间不断往返跳跃的发癫青蛙跳得还快。
所以饶是年历已经翻到九月,只要太阳还未落山,林家村的风就依然满携着滚烫夏热——山上也不例外。
一缕热风从鼻腔里吸进去,再从鼻腔里呼出来,就成了一股滚烫的气息,发出嗤嗤的声音。
跟拎起一大桶凉水哗啦泼上刚从熔炉里拿出的火红铁器一样。
就是不会冒烟,要是冬天就好啦。
——济安脑子里这想法有点缺德,像是故意站在一旁看人笑话。
心里的小人手快脚快占据道德高地,在上头欢快地蹦跶,一边蹦一边拿手指头指着她,头昂得高高的。
她理直气壮地斜眼顶回去。
怎么着,我就爱看明家的笑话。
小人一下子被击败了,咬着手指茫然转了几圈,最后丧丧地低下头从高地上爬下来。
这会儿手脚就不太灵敏了,还在半山腰呢哧溜一下摔一跤。偏偏这高地又是冰做的,它身子打旋,四肢乱挥,嘴里崩溃地传出啊啊啊的叫声。
终止于一声格外惨烈的“啊!”。
屁股墩儿着的地。
张进也啪唧一下摔地上了,屁股墩儿着的地。
他不敢叫,因为小六已经对着他龇出了一口尖利牙齿,手握着剑柄青筋毕露。
他感觉自己无助极了,瑟缩着把屁股抵住树根,直到那股粗糙不平的触感顺着尾椎骨流到心里,才有一丝丝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