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京城笼罩在天子随时殡天的阴影下,在肃穆的氛围里,逼人的暑气都消退了两分。
凌华站在城门楼上,看着马车渐行渐远。
明珠知她担心,安慰道:“放心,何瑛月那边都安排好了,小玲一出京城,就会有人接应。”
“多谢你们。”凌华叹了口气,“其实你不用帮我的。我救徐贵妃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明珠眨眨眼,“我帮你也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啊。”
凌华笑了。
明珠看了眼凌华的神色,小心道:“你真下定决心了?这一步迈出去,可没有回头路。”
凌华举目远眺,广阔的天地一望无垠,她早已没有回头路。
天启三十六年八月初四,天启帝驾崩,举国服丧一年。太子明端登基,改年号永瑞,尊生母陈氏为皇太后,封皇弟恪为荣亲王、皇妹珠为长乐大长公主。
八月初八,东城阳明湖一艘游船失火,火势极大难以扑灭,所幸据称游船上只有一位官家女眷。
同日午时,荣亲王登上还未灭火的游船,于烈火中抱出一具焦尸。时人形容其目流血泪,状若疯癫。
八月十一,皇太后驾临阳明湖港口,将抱尸枯坐三日的荣亲王带回。
八月二十二,永瑞帝榜发天下,荣亲王病重,遍寻名医,救荣亲王者赏金万两。
……
天启三十六年九月,蜀州一座偏远小镇。
一位身着绯色衫裙的女子脚步轻快地走在石板路上,在一处一进的青瓦砖房前停了下来。
她上下左右仔细打量,确认后上前敲门,三短三长。
门很快被打开,梳着双丫髻的小玲跳出来抱住来人,“姑娘!”
凌华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来了嘛。”
小玲嘟嘴抱怨道:“迟了整整五日!”
“我可不是故意的。”凌华解释道:“马车太颠簸了,实在是受不了,一路吐过来的。”
小玲吓了一大跳,“别是病了,得请个大夫来瞧瞧。”
凌华拉住她,“可靠吗?”
小玲靠过去悄声道:“何小姐安排的身份缜密,镇上的人都以为我是逃难回来的原住民哩。”
凌华这才点头同意,小玲把凌华拉进屋里坐好,出门请大夫去了。
小镇不大,虽在蜀地,却靠近滇州。受当年滇南暴乱的波及,许多人逃难去了东面,留在镇上的多是老弱妇孺。
镇上唯一的大夫,就是一位眼神不好的七旬老汉。
“玲子,这就是你表姐?哟,可真高。”
小玲将王大夫从房柱子前扶走,指着凌华道:“这才是我表姐,劳您看看她得了什么病。”
凌华伸出手腕,王大夫颤颤巍巍地将手搭上去。
摸了快一刻钟的脉,还没个结果,凌华开始怀疑这个王大夫的行医资格。
“没病啊。”王大夫摸了摸胡子,就在凌华和小玲要松口气的时候,接着道:“就是有了身孕。”
“哦哦,那还好。”小玲陡然回神,尖叫道,“有!身!孕!”
王大夫用拐杖戳了小玲一下,“瓜娃子!老人家耳朵都要聋了。”
小玲现下哪儿还顾得上王大夫聋不聋的,她反复确认道:“是不是诊错了?怎么可能怀孕?您再摸摸?”
王大夫疑惑道:“你表姐不是嫁人了吗?有了身孕不是好事?”
小玲“呃”了一声,有些卡壳。为了方便行走,何瑛月给凌华准备的户籍身份确实是有夫之妇。
凌华淡淡道:“我正与夫家闹和离。”
王大夫恍然大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宽慰道:“无论如何,孩子总是无辜的。”
凌华垂下眼眸,问王大夫道:“您可知道一种可以制成药丸的避子药,几日服食一颗即可避子。”
王大夫想了想,“服食此药期间,可有月事不调、宫寒腹痛?”
“不曾。”
王大夫点头,“老汉见识粗陋,不知药丸状的避子药倒也好说。只一点,凡避子药必然大寒,极伤女子身体,轻则月事紊乱,且日积月累下,恐难有孕。”
凌华的月事一向规律健康,那所谓的避子药简直就是个笑话,明恪竟然在这里摆了自己一道。
凌华将手放在小腹上,明明只有一个月,不可能长出心跳,她却好似感受到和脉搏同频的跳动。
小玲送走王大夫,回来见凌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她是最清楚二人纠葛的,愁得眉毛鼻子皱成一团。
“姑娘,这孩子……”
凌华抬起头,“既然有了,就生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