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灵子那句“你们三个……”后面原本跟着的、大概是训诫或嘱咐的话，被小徒弟这带着哭腔的灵魂一问，硬生生噎回了喉咙里。

院子里更静了。连偶尔吹过的风都仿佛尴尬地停了下来。桃幺幺甚至能听到自己小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好大声

“噗嗤——”

一声极轻的笑声打破了寂静。桃幺幺闻声望去，声音来源是刚刚还一脸高深莫测摇着扇子的二师兄谢沭秋。他立刻用扇子掩住半张脸，可是眼睛弯弯的，里面好像有星星在闪，一看就是在笑她！桃幺幺的小嘴立刻又扁了起来。

大师兄好像被笑声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晃，差点歪倒在门框上。他努力地睁大眼睛看向她，那眼神迷迷糊糊的，好像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三师兄陈逸安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桃幺幺紧攥着师傅衣角的小手和那湿漉漉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桃幺幺就看到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棕色的小木头松鼠！那小松鼠抱着颗松果，圆滚滚、傻乎乎的，看起来比那个递花的小木人还好玩。

玄灵子低头看着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他影子里的桃幺幺，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干咳两声，试图挽回一下自己作为师尊以及这座山头最后靠谱代表的尊严：

“咳咳！胡说！上山下山，岂是儿戏？既入我门，便是缘法。”他感觉到手下的小身板还在微微发抖，不由得放软了力道，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再说了，你这三个师兄……虽然看起来是有点……别致，”他艰难地选了一个词，“但人还是……嗯……不错的。”

玄灵子说最后几个字时，舌尖有点发涩。天知道，他这几个徒弟，天资是个顶个的非凡，但这“人不错”的评价……恐怕得先重新定义一下“不错”的标准。

桃幺幺抬起泪眼朦胧的大眼睛，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显然对“不错”这个评价持高度怀疑态度。她怯生生地再次打量了一下她的新师兄们：

一个醉眼朦胧站不稳。一个笑得不像是好人（还骗人灵石）。一个……嗯，至少他的木头松鼠挺可爱的。

她的目光最后落回了院子里——歪斜的篱笆，好像缺了几块瓦片的屋顶，角落里随意滚着的几个空了酒坛子，还有二师兄那个寒酸的只有一张桌子的算命摊子……

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容易转移。恐惧稍褪，另一个更现实、更戳心窝的问题咕噜一下冒了上来。

桃幺幺扯了扯玄灵子的衣袖，声音小小的，却足够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

“师傅……师傅，咱们山头……是不是有点穷啊？”

“……”

这一刻，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比刚才她问要不要下山时还安静！

谢沭秋摇扇子的手突然一滞。心下愕然又好笑：“这小师妹，眼神忒毒！一眼就看穿了咱们栖云峰的核心困境？不过，‘穷’字未免太过直白，这叫‘清修无物累，道法自然贫’！”

李慕白只觉得酒意都被这句问话冲散了些许，脑中混沌地想：“穷？唔……好像确实好久没闻到新酒的香气了，最后一壶‘醉千年’刚被谢师弟骂骂咧咧地抢走……下次得藏得更隐蔽些。”

陈逸安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院落角落堆放的傀儡材料边角料，内心平静无波，但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玄灵子老人家的胡子翘了翘，他环顾了一下自己这座堪称“家徒四壁”的栖云峰主殿，生平第一次，在面对自家徒弟时，感到了一丝名为“窘迫”的情绪。

——这丫头，眼神还挺毒。

他下意识地捋了捋胡须，眼神飘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试图拿出为人师表的威严来掩盖那一丝心虚。

“咳，幺幺啊，此言差矣。”他板起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深沉而富有智慧，“吾辈修行之人，追求的是大道至简，超脱物外。这身外之物，殿宇楼阁，灵石珍宝，不过是过眼云烟，修途上的尘埃罢了。”

他伸手指了指那几间看起来饱经风霜的瓦房：“你看这屋舍，虽无雕梁画栋，却能遮风避雨，贴近自然，方显我栖云峰返璞归真之志。”

接着，他的手指划向角落里那几个空酒坛，以及诸葛明那简陋的算命摊子，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还有这些……呃……这些看似……杂乱之物，实则是你师兄们于各自道路上刻苦钻研的见证！是他们不拘小节、一心向道的体现！”

他顿了顿，总结道：“所以，非是吾等清贫，而是吾等之心，不滞于物，不殆于形，早已超然物外矣！此乃修行之至高境界，你日后自会明白。”

这一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仙气缭绕，仿佛这栖云峰的每一寸寒酸都闪烁着大道的光辉。

桃幺幺仰着小脸，听得似懂非懂，大眼睛里的泪花倒是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困惑和一点点……怀疑？

她眨了眨眼，小声嘀咕道：“可是……师傅，返璞归真……就是房子会漏风的意思吗？超然物外……就是师兄的酒壶买不起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