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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也不明白。直到很多年后你都不明白。你确实说过,自己想要朋友。你想要一个温柔的、能听你说话的朋友。但你还没有那么幼稚,你又不是小孩,觉得对着哥谭的夜晚许愿就一定能成真。而且,就算是魔法,你也清楚,你自己的魔法还没达到言出法随的地步呢。
说到魔法——
让人难过的是,当你逐渐长大的时候,你的魔法却好像没多少进步。你的魔法——能变成小鸟的那种魔法,自你还是孩子时,你就能不假思索地做到。扎坦娜说,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不过,也不能排除扎坦娜是委婉地安慰你的可能。自从一年级的时候,你变成小鸟被布鲁斯发现后,扎坦娜就一直是你的……你的魔法课老师。你们一直是线上授课,因为拉斯维加斯太远、而扎坦娜的工作又太忙。直到四年级的时候,你才第一次去到拉斯维加斯,见到了扎坦娜。
目的地是拉斯维加斯这种地方,你的监护人自然不会让你独自前去。其实,那也算是一种独特的家庭假期……应该吧?布鲁斯追查线索,一路追到拉斯维加斯,于是干脆把你和迪克也都拎上飞机。你们在拉斯维加斯待了两个星期,扎坦娜既是你们的协助者,又是你们的导游。你对拉斯维加斯的印象,和你对扎坦娜的记忆,就这样难以避免地混合在一起。那些纸牌、闪烁的灯光、扎坦娜手心的温度,和她悄悄对你眨眼睛的样子。扎坦娜穿着燕尾服,挽起袖子,当她摘下魔术帽,递给你看的时候,你永远不知道这一次会从帽子里扯出什么——当然,不是兔子最好,你第一次在帽子里摸到兔子的时候,被咬了一口。扎坦娜,就跟拉斯维加斯一样……闪亮、神秘、美丽,笑起来眼瞳闪烁着幽幽的蓝光。你和她一同走过城市的夜晚,看到拉斯维加斯有那么多棕榈树,到处可见玩纸牌和钢珠的小机器。但当然,扎坦娜的说法是——“不,不。你不能碰这个。我可不想被布鲁斯用那种蝙蝠侠的眼神瞪。饶了我吧。”
所以你笑了。
拉斯维加斯的夜晚,和哥谭非常相似。你难免会这样觉得。但拉斯维加斯和哥谭还是有所不同,赌城归根结底是一座旅游城市,游客众多、没有夜晚,灯光从黑夜亮到黎明,所有的欢笑声都在涌动,到处都是寻欢作乐的人们,生机勃勃。和拉斯维加斯比起来,哥谭几乎像是坟墓。你们来的时候,大概是拉斯维加斯人最多的时候,扎坦娜工作繁忙,却仍然抽出时间招待你们,你甚至看了她的演出。好吧,必须承认——扎坦娜是你见过最好的魔法师,比你在马戏团里见到的更神奇、也当然更美丽。
但所有的魔法里,你觉得最神奇的一个,还是那个让花变成石头的魔法。扎坦娜只需要轻轻点一点玫瑰花,念出咒语,白色的玫瑰就会完全变成蓝色,然后蓝色的花又变成蓝色的宝石——还是那样深郁的蓝,晶莹剔透,宝石的花有一点重量,被你攥在手心里。灯光下,它折射出让人目眩的光。而且,它不会又变回花,它已经完全是闪烁的宝石了。
“哇。”而你说,“……哇!”
当然,不是说扎坦娜其他的魔法就不神奇。从帽子里抓出一把鸽子,把绳索变成一张凳子,从满是食人鱼的鱼缸里逃脱……这些当然都很神奇!但把玫瑰花变成宝石的时候,扎坦娜只是漫不经心地念出咒语,她看上去那么轻松、那么轻易,就完成了奇迹。而你觉得,扎坦娜笑着把那束玫瑰花扔给你的时候,实在是太酷了。
只是看着她施法,会有一种错觉,觉得魔法是非常简答的。但其实完全不是这样。你想,你可以证明这点。毕竟你试图学习过。就你的体验而言,学习这样的魔法,可是完全——完全不简单。
你学习这些魔法的第一课,就是先背单词。听上去很奇怪吧?但魔法其实也没有其他人想的那么复杂啦。扎坦娜送了你一盒单词卡,当然,是倒着念的那种单词卡,反语单词。用扎坦娜的话来说,当某个怪物要揍你的时候,你总不能在脑子里思考半天Stop这个单词倒过来要怎么念。所以,是的,你学习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背单词。只有记住那些词句,你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学习。不是说你想抱怨啦,你当然很想学会……但最后,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单词念得不太对,还是怎么的。无论你怎么尝试,你都只能把玫瑰变蓝一点点。在白色的玫瑰花瓣上,那一点蓝色就像是不小心滴落在水中的蓝墨水一样,很快就弥散、消失了。无论你举着玫瑰花,多少次重复那个词组也没用。最后,你还把扎坦娜吓了一大跳:你流鼻血了。
哦,老天。那其实真的有点……尴尬,对吧?
你身体不好,也不是秘密了。你的身体……或许有充足的魔力,但□□却是那么脆弱但扎坦娜显然是第一次见识到念着咒语把自己念得流血的情况,她吓得立刻来抓你的手腕。。你觉得很不好意思,只能一边努力擦掉血迹,一边失落地看着那朵白玫瑰。好吧,至少你的血没滴上去,不然就太奇怪了。而扎坦娜似乎在叹气,轻轻地叹气,她轻声对你念了个奇怪的单词——治愈的反语,这次你的血总算止住了,不用手忙脚乱地去擦了。
可你觉得你脸都要红了。
“对不起。”你不安地攥着那朵花,小声对她说,“可是,我怎么也学不会……”
扎坦娜……扎坦娜又能怎么办呢?
可是,归根结底,她并没有斥责你。甚至,扎坦娜看着你,脸上的惊慌慢慢褪去,最后,她露出了一点笑容,似乎有点怀念似的。对于魔法师而言,对魔法着迷是一种算不上缺点的特质,她甚至多少有点觉得好笑——因为你那不安的样子。不过是个孩子,对神奇的法术一时着迷……和其他的孩子们并没有什么两样。一样追逐着蝴蝶,一样忘记了看路,年轻的孩子们啊。
所以,扎坦娜只是又在叹气。
“亲爱的。”她这样称呼你。扎坦娜按住你的肩膀。你有点害怕她生气,瑟缩了一下,但魔法师蹲下来,只是用一张手帕帮你擦掉血迹。她的神情十分专注、温和。等做完这一切,扎塔娜又笑了。她看着你有点不安的面容,只是柔声说,“听着,亲爱的,我毫不怀疑……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可敬的魔法师。你会做到的,你能学会,我知道这一点。”
“就只是学会耐心。好吗?”她说,“一切适度,好吗?我的魔法,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学会的。要是你这么快就学会了,我可该怎么办呢?所以,亲爱的……”
“耐心,”扎坦娜点了点你的额头,她笑了,“是一种美德。是不是?”
你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那之后,你也不知道扎坦娜是怎么和布鲁斯说的,有关你的身体、你的魔法。但至少最后,布鲁斯并没有对扎坦娜送你的那些反语单词卡发表意见。你答应了扎坦娜,不会轻易练习这种反语的魔法,你已经知道了——对这种魔法,你大概没什么天赋。但是反语还是很酷呀。所以,你还挺喜欢背那些单词的……虽然,你能背下来一直也不多……嗯。
直到迪克离开,你也只背下来一百多个单词吧,有时候,还经常会弄混。因为日常生活中,你根本用不上这些反语,所以总是忘得很快。你念得最准确的单词,还是治愈这个单词的反语,但实际运用的时候,十次里能成功一两次就算好了。比如在不小心剪坏阿福的宝贝玫瑰的时候,快点念个咒语看看能不能起效……大部分时候,还是不能的。你得出的唯一结论是,你最好离阿福的花园远一点,如果你再折腾阿福的玫瑰花,你的魔法也救不了你。到时候,你就等着天天吃难吃的蔬菜沙拉吧。
所以,到最后,魔法对于你而言——它们在你的日常生活中最大的用处,就是让你有事可做。当你忙碌的时候,你就不会有时间难过了。背诵单词的时候,你就没空想远在纽约的迪克,也不用思考艾薇说的那些话了。你想,你会适应的。你真的能适应的。你只是需要时间,仅此而已。
只是,到底需要多少时间呢?到底要背下多少单词,你才会变成可靠成熟、永远快乐的成年人呢?
或许等你长大了,才会知道答案吧?
或许,等你长大了,你就不会害怕孤独了。或许,你也会跟哥哥一样,去很远的地方读大学。那时候,你会去哪?或许会是比纽约、比拉斯维加斯还远的地方呢。等到那时,你就会习惯的。是这样吗?
你思考着,思考着。你总是在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最后,你也就这么问了,问了这个奇怪的问题。你说,“布鲁斯——”
“如果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上大学,”你说,“你们会想念我吗?”
回答你的是蝙蝠车底下沉闷的一声动静。
蝙蝠洞里,任何声响似乎都能被放大。问出这个奇怪问题的时候,你正坐在车里,百无聊赖地把脸颊贴在手臂上,声音也变得闷闷的。过于明亮的灯光从高处打下,照亮了蝙蝠车的轮廓,这样的光芒中,这辆总是像野兽一般咆哮的蝙蝠车也变得内敛起来。你在车里,负责观察表盘上那些数据,偶尔也伸出手去,给布鲁斯递给工具。布鲁斯在车底下,正在用扳手扭开某个螺母,他似乎在用力,所以声音听上去也有点咬牙切齿、听上去闷闷的。
“我不确定你现在思考这些问题是否……”布鲁斯的声音沉闷地传上来,伴随着什么金属断裂的声音,“为时过早。Y/N.”
你忧郁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你本来也预料到,布鲁斯一定会这样回答你。让布鲁斯韦恩回答情感类的问题,基本就等同于谋杀。你还指望得到什么别的答案呢?所以,你只是忧郁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路过的阿福端来了水和三明治,就放在蝙蝠车的前机盖上。而你叹气,又叹气,上一次你这么叹气的时候,阿福思考了一下,然后恭敬地询问你是否需要他帮你在嘴边贴个气球——你要是这么天天叹气,估计都能把气球吹大了。当然,这一次,阿福没有采用这样含蓄的挤兑,他只是端来三明治,递到你手边,等你开始吃东西了,自然就没有办法叹气了。
阿尔弗雷德就总是这样,总有办法。你还能怎么办呢?
你靠在车窗边,把脸颊压在自己的手臂上,一边忧郁地吃三明治,一边看着布鲁斯从车下面退出来、站起来。他的头发都已经乱糟糟的了,脸颊上还粘着灰尘和机油的痕迹。只有那双蓝眼睛,在灯光的照耀下,仍然呈现出钢铁一般的色泽。你看着他,莫名其妙更加忧郁了,你对着自己的三明治叹了口气,嘀嘀咕咕,“好吧,好吧。”
“要是我去很远的地方上学,”你嘟囔着,“我一定会想念你们的——很想很想。”
你才不会学习迪克格雷森,一旦离开家了,他就一点也不想你了!你呢,你觉得自己难以想象……只要一想到要和这些人,你的家人分开,你就更加忧郁,只想叹气了。虽然分别是难免的,分别迟早要到来,但你还是觉得自己一定会很想念他们。非常想念。
阿福似乎诡异地挑起了一边眉毛,看了你一眼。而布鲁斯攥着水杯,沉默一会。最后,他又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显然,理解你这样一个青春期的小女孩的想法,对蝙蝠来说,还是太难啦。
对布鲁斯和阿福而言,这可能是很幼稚的对话,但你其实很认真。大人们,根本就不懂你的心。不过,等你变成一只小鸟,重新展开翅膀,在修好的蝙蝠车上蹦来蹦去的时候,你自己也会忘记。那些叹气、那些情绪,在你的心里总是匆匆来,又匆匆消失。你只是飞起来,落在蝙蝠侠的肩膀上,跳了一下。
是工作的时间了。
那个夜晚,原本和你记忆中的其他夜晚一样——都只是很普通的夜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