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正值周日,禾容馨不必去学堂,她可以把屋子里的书拿出来晒一晒,前几日落了场雨,书可能会有些受潮。北平夏季本来是比较干的,最近却总有下雨的迹象。
禾璟今日和郑知念一同去书店打理。这个旧书店是禾家唯二的收入来源。本来是要把年纪比较小的禾容洲带在身边的,无奈今日两人还要去华中街的书坊里头淘一些书进来,带着禾容洲也不方便,干脆就让姐弟两人一起在家中。
中午的时候,两人中没有一人回来。禾容馨是准备烙两张饼子解决午饭的,奈何白面粉儿没了,禾容洲又想吃春卷儿,禾容馨见他那馋样忍不住笑着妥协了。
她们家并没有在外面下馆子的习惯,而且禾容洲太小,她也没把握带出去:现在外边有些乱,若是伢儿拐儿趁乱行动她也没有招。思来想去禾容馨决定出去□□卷带回来吃,反正那春卷子铺在福祥街,不过三条小街道罢了。于是禾容馨摸了几个铜板带着,交代了几句便出门了。
一路上禾容馨都走的很快,她只想买完春卷赶紧回家。然而,在等春卷的时候,沉闷的天终是噼里啪啦下起了大雨,她出门急没有带伞,铺子里面没什么人,她便被迫搁在这儿。
“公子,这家春卷滴味儿跟秦淮河岸边那家差不多。”一个书童装扮的少年兴奋地站在店铺口,讲着一口方言。
“老板,来两份春卷,胡萝卜猪肉馅的。”一个很温和的声音融在雨里,是标准的白话音。随后一个身着烟灰色暗纹杭绸长袍的青年走进了店铺,从容地将油纸伞收起来。他的眉眼温柔,含着未散的烟雨气,带着江南特有的朦胧意。
“烟雨江南逢俊彦,青衫磊落意悠然。”禾容馨脑中不自觉蹦出来这句诗。
“公子哎,我们在这块等一下子唠”那书童招呼他坐在铺子里的另一张桌上。
“小杆子,你们是从南京来滴吧”老板热情地唠嗑上,他说是外地方言,禾容馨不知道是哪里,但听他们说话,应该是南京了。
“乖乖,老乡诶!”那书童激动地拍掌站起来又道:“我就讲哎这春卷咋这有秦淮河那块儿的味哎。”
“想不到老板居然也是自金陵来的。”青年摊手笑着看老板裹面卷饼。
老板很高兴,边卷边用方言回道:“我十年前就来北平唠,早先家里面姆妈常裹饼子把我们吃哎,所以我到这块儿以后,也靠裹饼子混饭吃。”
三人就这么热火朝天地聊着,那青年话没有书童的密,倒了一杯茶浅抿了一口,偶尔转着茶杯玩,指节很是修长。
老板提了个油纸袋进来,有些犹豫。他看了看屋内三人,然后对那青年道:“这一份是这位小姐的,公子可能还要再等一等了。”说罢便将袋子递给禾容馨。
他看向禾容馨温声道:“没关系,本就是先来后到。”随后,不知道是不是禾容馨的错觉,他的唇角好像浅浅弯起,温柔的眼里也噙满笑意。于是禾容馨回了一个笑,接过袋子向老板道谢后便出去看雨落的情况。
雨还在下着。北平其实很少下雨,最近不知怎么也闹上了江南的脾气,在午时也绵绵绻绻。想着禾容洲还在家里面,加上老板做春卷做了许久,回去也还要时间,禾容馨干脆将宽大的袖子顶在头上,深吸一口气后一股气跑进了雨里,身后隐约有人喊了句什么,但终被雨埋没了。
青年无奈将伞倚放回桌边。
禾容馨跑回南葫芦鼓巷时,合欢花被雨打落许多铺在地上,被揉进泥土里。熟悉的家门就在眼前,然而——
“禾容洲,容洲——” 她看着半开的院门,心中陡然生出不妙的感觉。
没有人回应,院子里陈设依旧,独独不见禾容洲的身影。在家里呼唤寻找了许久,她始终没有找到禾容洲。抱着禾容洲可能去秀秀姐家玩的希望,禾容馨敲响了隔壁院的大门。
“秀秀姐……”门开后禾容馨才发现开门的是刘婶婶:“刘婶婶,容洲有没有来找海生娃娃玩啊”她赶紧换称呼问,脸上挤出礼貌的笑。
“没啊,怎么着呀。”刘婶婶关心地看着禾容馨。
“没事哩。”她撒了慌。
刘婶婶关上门后,禾容馨连续找了附近的几条巷子,依旧没有找到。
雨还在下,她狼狈地靠在胡同的墙边。想到早上郑知念的温柔叮嘱,想到禾容洲平时可爱狡黠的模样,禾容馨只觉得无力,终于,她抱着手臂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至少,主街道上来往的包车和行人的喧嚣可以掩盖她此时的失态。
“姐姐。”禾容馨埋在臂弯的头猛地一抬,然后就看见禾容洲眨巴着眼睛望着她。
禾容馨看了他好一会,觉得眼睛有些干涩,最后她起身抱住禾容洲。
周围天地安静,时间凝结,只剩下这一对姐弟。
禾容洲没说话,任由禾容馨抱着。良久,禾容馨才带着微微的怒意哭着问道:“你去哪里了,姐姐不是交代过不许乱跑吗。”
禾容洲有些不知所措。过了一会,他才委屈撅着嘴“解释”道:“姐姐没关门,我看到猫儿在门口,流了好多血。”
禾容馨有些怀疑道:“我没关紧门吗。”不应该啊,她明明记得关紧了的。
“我摸了猫儿,它后面很乖,有个大姐姐给它上了药它就回家了。”禾容洲展现出孩子的笑容:“还有一个大哥哥,他把我送到这里的。”
禾容馨满肚子疑惑,但看禾容洲那样子也不会说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揭过去。
她缓缓起身拍了拍衣服,然后又蹲下来表示相信道:“嗯……不过下次不要再这样了,很危险的。也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哦。”
然后她又像是想到什么,补充道:“不过我们容洲这次运气比较好,遇到了帮助你的人,有机会的话要跟他们说谢谢才是呢。”
“我知道啦。”禾容洲看了看四周,随即笑道:“但是大姐姐早就不见了。大哥哥嘛……跟我拉了勾的,要保密的,我要做诚信的好孩子。”
禾容馨泪痕尚未干,见他这样噗嗤一笑,捏了捏禾容洲的脸。最后她压着疑惑领他进屋去了。那就在心中感谢一下那些好心人吧,幸好今天是有惊无险。
下午禾璟夫妇回来的时候,姐弟二人很默契地对中午的事情闭口不提。周末的雨随着时间一同消逝。禾容馨总觉得有一些细节被忽略掉了,但她又不知道具体在哪里。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谁知道呢,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只是当下,禾容馨面对院子里被雨打湿的书有些哭笑不得,真是有得有失啊,终归是自己的安排不够妥当,让这些书遭罪了。
月光下,她默默捡拾着雨落后的产物——那一堆湿了的书,温柔的月光落在手上。
“天青微雨,烟锁河柳,相逢总在风雨中”她轻轻吟诵着这首很久以前读过的词,词的名字叫什么她不记得了,于是擅自命名为“雨”。多年以后,故宫的朱红色墙下,老人用布满褶皱的手翻开新时代印刷排版的词集时,终于再次读到了这首词,他真正的名字叫做——《行香子·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