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亥时了,街边上的人群慢慢稀疏,店铺也纷纷准备关门。叫卖声,车轱辘滚动的声音,以及叮叮当当的锣鼓声,渐渐伴随着月亮的上升而离去。
街边上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寒烟和几个象征着吉祥如意的大红灯笼,红光照在尘土纷飞的大马路上,徒增了一分寂寥。明亮的月光大块大块地砸了下来,通过雾蒙蒙的街道,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异感,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仙人降世一般。
然而,这种寂寥无人,似乎压根蔓延不到巷子深处的那座茶楼中去。遥遥望去,茶楼中已是人影憧憧,往来不绝,稍稍走的近些,便会听到女子的娇笑和男子醉酒后那些粗鄙不堪的调笑之语,伴着鱼肉美酒馥郁香腻的气息。
这里,便是三界之中有名的——升平茶楼,妖魔、佛子、道士,此处遵循——众生平等,各种暗箱操作,黑市交易都是在这里完成。
在那茶楼最底层的马厩里,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年,往昔腰间系着的一块红玉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那一具小小的身躯,不安地呼吸和颤抖着,随时可能有断气的危险。
沐辰彦便是在这个时候重生的。
他睁开了双眸,干净的瞳仁中倒影出此时他所处的环境:肮脏的马厩,身旁一盏灯也没有,只有面前的水槽里投射出淡淡的月光,隐约看得出来他现在是在一个人的躯体里。
刚重生的他几乎无法转动自己的脑袋,只能勉强记得他好像是在过马路的时候,过于专注的盯着师傅给他的一块红玉,结果被一辆卡车撞到,不省人事。然后,他就来到了这个地方。
他打量着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眼神暗了暗。又脏又臭,不堪入目,说的就是这种衣服。他下意识想要摸一下鼻子,结果被自己操控的“狗爪”吓了一跳,这还是手吗?!脏到连原本是什么颜色都看不出来,本以为只是脏而已,可是看到身上那些横七竖八的鞭伤,他彻底郁闷了。不仅是个小叫花子,而且还浑身是伤啊!
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最终沐辰彦告诉自己:这具身体还在他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他抬头向马厩外看去,有一些人正御剑飞行,看来是修仙文。在经历了穿越这种大事以后,具体的世界观对他而言好像都不那么令人震惊了。他淡淡吐出一口气,按照他看的那些修仙爽文来看,现在应该接受原主记忆了吧,他扶着额角,等了一下,果不其然。一番头脑风暴后,他终于明白:原主跟他是一样的名字,父母死于他人之手,需要他帮忙刀掉凶手。
“照理来说不应该是有很多很多的事情需要我来完成吗,为什么什么都没告诉我?”沐辰彦淡淡吐槽着,俨然成为了这个原主本身,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接受了如此之大的变数。
似乎是性格使然。早在上一世,他就是那种安安静静,外冷内热型的,似乎再大的惊喜和惊吓对他都无法造成任何触动,这次穿越,应该算是他最大的反应,但也仅仅只是做了几分钟的心理建设而已。
“离开了那边也好”十七八岁的少年坐在马厩里,头枕在臂弯里,本应该满是青涩的眼里充满了淡漠,他想到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家,心中没有什么波澜,“只是那块红玉······”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将它找回来。看着自己脏的不成样子的衣服,他默默感叹了一句:还是先清洁一下比较好。
与此同时,在那茶楼的最高层,坐着一位少年郎,十九岁的年纪,身上是金银绸缎,虽然面色不善,但举手投足间是少年风流。他翻看着一本名为《乘风》的小说,眼中满是寒意,作为另一名穿越者,他是沐辰彦的哥哥——沐知许。
在原世界里,沐辰彦被撞,是沐知许导演的。
他恨透了沐辰彦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而他只能被冷落在一边。于是,他亲自策划了那一场车祸。然而,在沐辰彦死亡的一瞬间,他也昏迷了,并且穿到了这本书里,但是,他和沐辰彦不同的是,他不是单纯的一个穿越者,而是手握剧本,拥有天道庇佑的气运之子!无论是开局,亦或是结尾,他仔仔细细地翻完了整本书,沐辰彦一直都不是他的对手,一切都顺遂他的意。
看到这里,他冷冷的笑了。他比沐辰彦早来了三周,不知是天道刻意为之,还是他本来就运气好,提前来到的他,让本就失去父母,借住到他们家的原主痛不欲生。沐知许的父母待自己的儿子很好,但是对于这个外来户沐辰彦则是横眉冷对,打骂都是常事。不仅如此,沐知许还夺走了沐辰彦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那块红玉,原因无他,这块红玉是一份天大的机缘,具体如何使用,沐知许也不知道,反正先拿到再说。
坐在金碧辉煌的茶楼里,想着马厩中的沐辰彦,沐知许的嘴角裂开一丝冷笑:“看这次,鹿死谁手吧······”
沐辰彦在马厩里,丝毫不知道自己的哥哥也穿越了进来。他躺在一堆稻草上,嘴里漫上一股苦涩,肚子也饿的咕咕叫。嘶······好像是饿了。沐辰彦支起身子,大幅度的动作牵的他的伤口又是一疼,皱着眉头在外面寻了半天,发现一个饭馆也没有,只好暗下决心,无论如何,要先拜师,学会辟谷,才能不饿肚子。
他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那个茶馆,好像到了这个时候,只有这个茶馆才可能有吃的了,想到这里,看着茶馆内部华丽的装潢,他又是眉头一皱,这么华贵,一看就不像他吃得起的,再说了,他一分钱也没有,衣衫也不整,看起来像个叫花子,谁会让他去吃饭啊。罢了罢了。回去睡一觉,早上起来再说吧。
沐辰彦正低头走着,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行到了大马路上,一阵马嘶声从自己的身侧传来,惊动了他,猛然回头,看见一匹黑马朝自己猛冲,马蹄飞舞,直朝他的脑门砸过来······
彼时,茶楼的顶层,有一位仙长在顶楼喝茶。凤眸长眉,眼角微微上扬,眼尾的意思红晕便如墨般染开,睫毛如冰晶般洁白,三千霜发垂在肩头,颇有一种冷漠疏离,不似人间姿态。虽然已经修炼了两千年,但是举手投足,容貌举止间,仅仅是一个二十六七的青年,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仙长挥了挥袖子,看向窗外,上好的布料闪过一道华贵的光芒,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在万年寒冰中浸泡过一样,不带感情。整栋茶楼里,任谁若是听说了他的大名,都会慌不择路地选择离开茶馆。他就是仙界第一大剑尊,萧若瑜。
他身边的另一位仙长忍不住开口:“您听明白了吗?就是······”萧若瑜摆了摆手,轻轻点了点头。这场会议已经进行了一天一夜,四大长老为了招生忙的焦头烂额,唯有他不着急。毕竟,他,萧若瑜,御剑宗掌门,从无收徒弟一说,因此往常的招生大会,从来没有他旁听的份,只是这次,他不得不来。御剑宗,天地间的第一大宗派,从第一位掌门开始,每一人必须要将一个身佩红色琉璃玉的少年郎招到御剑宗。前两年四大长老掐指一算,算到这个人就在今天出现,只是,现在都已经是亥时了,那个少年依然没有任何踪影,这次找徒弟,恐怕是无疾而终。
静静地看着外面,暗暗吸收一下天地间的灵气,这样就很好。萧若瑜想着,忽然看见一个身躯瘦小,满身污垢的小叫花子走在马路上,本想移开目光,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竟依然盯着那个孩子。
随即,就出现了刚刚的那一幕——
马车急速地朝那个孩子碾过去,黑马受惊地嘶鸣,不受马夫的控制,马蹄就快要踢到那个孩子的脑门。萧若瑜轻轻动了动手指,本来只需费吹灰之力便可将这个孩子救下,但就在他快要释放灵力时,他停了下来。救与不救,与他有什么意义?想到这里,他停下了自己的施法,一双黑眸平静无波,幽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沐辰彦起初被飞扬的马蹄吓了一瞬,但好在他天性冷静,大脑迅速反应,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也只有他能救自己了。他迅速趴下身子,忍着伤口在路面石子磨砺的疼痛,将身体平躺在黑马的四蹄之间,闭上眼睛,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一阵车轮声从他的身侧飞驰而过,再度睁开眼,他满脸都是黄土,马蹄声渐行渐远,他知道,他自救成功了。
艰难的爬起来,沐辰彦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再度迈开步子,向着马厩走去,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只是,茶楼上的一双眼眸,早将这一切收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很快又平静下来。
回到马厩,看见一个小厮往这边走了过来,他勉强上前搭讪:“这位小哥,能不能劳烦你给我一些衣物和布条?我想打理一下自己。”小厮轻蔑的看着他,眼睛肆意的在他的身上从头扫到尾,看的沐辰彦极其不自然,最后施舍般的说了一句:“不给。”
他哭笑不得,还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想到自己的上一世,别说是父母了,就是教授对自己那可都是很好的。罢了,趁着夜色,去小溪边清洗一番,顺便洗下衣服,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简单看了一下自己的“住处”,沐辰彦不得不感叹一句:真的觉得自己,啊,牛马不如。收拾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物,便朝外面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