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小羽是被一道清风卷下霄山的,师父的传音还在耳边回荡:“不成仙,别回来。”
然后就滚到了南海边的高山上,连带她的包袱、剑,一起砸下来,脑瓜子嗡嗡。
作为山上唯一一个凡人,她简直毫无反抗。
海的那头无边无际,此时清晨,接连朝霞,已经不见仙山在何处。
人生地不熟,蒲小羽自幼在山上,头一次来到人间,慌张还是有一些些的,好在这个地方她还算认识,是鱼儿州,她的八师兄就来自这里,每每提起他的故乡,与有荣焉。
“倘若你们去到鱼儿州,算是去对了,那里民风朴实,乐于助人……”
所以,蒲小羽满脑子想着八师兄的话,倒也减少些许不适,背上包袱,满心期待下山,进入鱼儿州,步伐都轻快了。
眼下临近中秋,潮水大涨,许多观潮人在远处山上,还有一些化形不太熟练的小精小怪,挤在一块,叽叽喳喳。
涨潮之景,蒲小羽见得多,霄山就悬在南海上方,每到这时,海里的精怪就会跳上来,要是正好落在霄山上,一口仙气,少修炼百年。
鱼儿州的百姓也一样见惯不怪,忙着在街上哄一哄外来客,蒲小羽也凑近去图个新鲜,什么玫瑰珍珠、千里传音螺,卖蛟骨的,卖符纸的,等等,还有各种鱼干虾干、椰子竹筒饭、山薯粥、糖塔、酒糟羹……
蒲小羽四处看看摸摸,把被迫离家的伤感抛出九霄云外,正听到从一间茶棚传来叫好声,茶棚内外挤满了人,花妖鱼精坐在桌子上,围着说书人。
“却说那日琴笙道长飞升,雷劫比以往的还要大,黑云低压,地上的百姓都喘不上气。”
听说是修士成仙之事,蒲小羽凑过去听一耳,谁知一下子有人把她肩上的包袱扒拉下来——
被抢了?
这就是民风朴实?乐于助人?
“站住!”
蒲小羽追着两个小贼进人群,撞得路人骂骂咧咧。
那包袱里,都是同门给她的法宝,这让她一个道术不精的凡人可怎么过日子啊……
她可以预见,修道界人人调侃:
“你就是上神风和子的小弟子?被小毛贼偷的那个?”
又或者:
“风和子,听说你的弟子被小毛贼偷了,有没有这回事?”
丢人,实在丢人!这让霄山的脸面何存?以后哪家修士拜敢霄山?渡劫谁敢召唤霄山神仙迎下雷劫?
事关霄山脸面,蒲小羽铆足了劲追,用为数不多的道术,本来御动棍子绊倒他们,结果把路人怀抱的母鸡控制了,飞到小贼头上,一顿鸡飞狗跳,两个小贼横冲直撞,把摊位撞翻,把人撞倒,后边的蒲小羽还得顺手扶一下。
一直跑出这条街,直追出城外,人少,蒲小羽抬手把路边的大石头挥移到二贼身前,拦住去路,他俩收脚不快,直直贴了上去,砰地一声,吓得路过的飞鸟落了一把鸟屎在他们头上。
蒲小羽走过去:“放下包袱,饶过你们。”
二人回头看蒲小羽,又互相打了个眼神,二话不说,往旁边的林子钻去。
寻常人知道是修士,万不会继续惹上,蒲小羽顿时警觉起来,追着二人,只见他们忽然放慢速度,待觉察有异,她感应到头顶异样响动,于是迅速换脚退离数步,抬眼见一黑网当空盖下,庆幸之心未落,黑网竟向她飞来。
那两个小贼也不跑了,回头得意地看着她。
蒲小羽拔剑挥出两道剑气,黑网好似人疼痛时一抽一抖,冒出白雾,但很快继续盖来。她惊讶看了看手中的剑,这是真正的仙家之物,名为“齐云”,在西王母的瑶池里浸泡数百年,居然劈不开这东西,莫非她道行太浅,发挥不出威力?
容不得深究,她立马转躲到树下,黑网落在树冠上,正欲笑此蠢物,茂盛碧绿的树冠被黑网腐蚀成粘稠的黑水,滴落在地,周边花草枯萎,黑网下压着吞噬这棵大树,且速度之快,令人心惊,然后贴地立起,一路无阻,蒲小羽赫然:“哪来的邪物!”
两小贼在不远处抛玩她的包袱:“墨网有灵,刀枪不入,不见血是不会停下的,小丫头,乖乖束手就擒吧。”
那身形略高瘦的男人从袖中掷出拳头大小一物,竟又是张墨网,扩大了朝蒲小羽罩去。
“怎的还有?”蒲小羽被前后夹击,两网左右拉伸,她反应极快,三两步飞跃上树,趁前方墨网腐蚀大树的空档里,一剑自上而下劈至大网边缘,借力凌空翻出网外——就算齐云剑劈不开,也不会被轻易腐蚀,否则,师父给的就是假剑。
那二人看蒲小羽脱身而出,直奔他们而来,顿时大惊失色,拔腿要跑,蒲小羽见状,知他们已无后手,不过仗着有邪物在手的跳梁小丑,真被追上毫无还手之力。
其中一个看起来高瘦精明的男人抓住同伙将他往后推,蒲小羽避开的同时,顺手把那人朝身后追来的大网一送,惨叫声顿起,蒲小羽不管身后,脚踢一石打向男人背后,男人扑倒在地,再想起身时,腰背已被踩住,颈边一把利剑寒气逼人。
“道长饶命!道长饶命!”
怂样子哪有方才嚣张。
蒲小羽这才回头看身后,那两张网把人裹缠起来,人已经晕了过去,不知死活。此时细看,发觉这网不似绳索编织,更像蛇,有肉感,蠕动着长出有如爬山虎一般的细丝触角,吸了血、食了肉才消停,网的颜色也在慢慢变浅。
“你们是何人?”本是抢她包袱,取回教训一顿即可,但碰上这等索命害人的邪物,岂能坐视不理。
“道长饶命,再也不敢了,我们只是饿极了才偷您的包袱……”男人把压在身下的包袱掏出来,“您大人有大量……”
蒲小羽问:“这个墨网,哪里来的?”
“……从别人手里偷来的,”男人难以动弹,“是第一次用,念在初犯,饶小人一命吧……”
蒲小羽正色:“今日若是寻常人,死的便是他,无关初犯与否,可你偏偏遇见我,算你得一生机。”
男人小心翼翼:“道长慈悲,您请说。”
蒲小羽收剑回鞘,仍然踩着男人,弯腰拿起包袱,突然加重的力道让男人嗷地一嚎:“疼疼疼轻点轻点……”
蒲小羽恍若未闻,打开包袱,从里边取来一张符纸,摊开在左手,凝气于右手,一缕薄薄轻烟从指尖出来,附在符纸上——这是霄山的画符路子。不同的符咒,体内气息运转之路径各不相同。